混沌钟的声音,是在某个寻常午后传来的。
通天正坐在紫霄宫殿檐上,晃着腿吃糖。混沌无日月,但他总觉得这个时辰的混沌气流最温和,适合晒太阳——虽然这里并没有太阳。
钟声响起时,他手里的糖丸差点掉了。
那声音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倒像是从混沌本身的法则层面震出来的。初时低沉如叹息,绵延数息后骤然拔高,化作一道清越的嗡鸣,在鸿蒙之气中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混沌之气纷纷退避,像是臣子为君王让道。
通天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涟漪触及紫霄宫的结界,被十二品莲灯的柔光无声化解。他下意识地转头,想找师尊询问,却发现鸿钧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是混沌钟。”道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东皇太一来了。”
话音刚落,宫外的混沌气流骤然分开。
一道金色身影踏空而来。那人身披赤金战甲,长发不束,随意披散在肩头,眉眼凌厉如刀锋。最醒目的是他手中托着的那口钟——通体玄黄,表面流转着混沌初开时的原始道纹,方才那声撼动混沌的钟鸣,正是从此钟传出。
东皇太一停在结界外,目光先是掠过鸿钧,然后落在了通天身上。
红衣,少年,含着糖,坐在屋檐上晃腿。
这个画面显然与他预想的任何场景都不同。东皇太一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道祖,这是……养了个小徒儿?”
鸿钧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只淡淡道:“何事?”
“借诛仙阵图一用。”东皇太一说得直接,“妖族欲立天庭,需诛仙阵图镇压四极。”
“不借。”
拒绝得干脆利落,连一丝转圜余地都不留。
东皇太一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道祖还是这般不留情面。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通天,“这位小友似乎对混沌钟很感兴趣?”
通天确实在看那口钟。
他没见过这样的法宝,钟身表面流转的道纹,与他识海中那些沉睡的诛仙剑纹隐隐呼应,仿佛出自同源。少年不自觉地从屋檐上跳下来,走到结界边缘,隔着柔光望向那口玄黄大钟。
“我能摸摸吗?”他问,眼睛亮晶晶的。
东皇太一一怔,随即失笑:“小友倒是直爽。不过混沌钟乃我伴生至宝,岂能随意——”
“借可以。”通天忽然打断他,伸手指了指那口钟,“拿你的混沌钟来换。”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东皇太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结界内那个一脸认真的红衣少年,又看了看旁边神色淡漠的紫衣道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祖宗,你不如抢。”
通天歪了歪头:“师尊说过,等价交换是基本道理。你要借诛仙阵图,就得拿等价的东西来换。”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东皇太一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混沌中回荡,震得周围的混沌之气再次退散。
“有意思。”他收起笑声,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认真,“道祖,你这徒儿,可比你有意思多了。”
鸿钧终于开口:“他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东皇太一挑眉:“当真不借?”
“当真。”
“哪怕我用混沌钟的原始道纹交换?”
“不换。”
对话进行到这里,已无继续的必要。东皇太一深深地看了通天一眼,又看了看鸿钧,最终摇头叹息:“罢了,今日就当来串个门。”
他转身,踏空而去。
混沌钟在他手中轻晃,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这次钟声里不再有试探的意味,反而多了几分……兴味?
直到那道金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混沌深处,通天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鸿钧。
“师尊,”他小声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鸿钧走到他身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
“可是他说我不如抢……”
“他说的没错。”鸿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若真想抢,为师帮你。”
通天眨眨眼,忽然笑起来:“我才不抢呢。师尊教过我,想要的东西,要么等价交换,要么凭本事拿到。”
他说着,又望向东皇太一消失的方向,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等我能打赢他的时候,再去找他借混沌钟玩。”
这话说得天真,却让鸿钧心头微微一软。
“好。”道祖应下,“等你打赢他。”
结界外,混沌重归平静。
可方才那两声钟鸣,以及东皇太一离去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都已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了难以预料的涟漪。
有些事,一旦开始,便再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