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巅的雪,下了三千年。
这不是寻常的雪,是先天壬水精华凝结的冰晶,每一片都蕴含着纯净的灵气。雪花飘落在玉虚宫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却始终不曾融化——元始以法力维持着这份清冷,他喜静,不喜昆仑山春夏秋冬轮转带来的喧嚣。
此刻,元始正坐在玉虚宫后殿的静室里。
面前没有蒲团,只有一方寒玉台。台上摆着一架古琴,琴身是昆仑山深处亿万年寒玉雕成,琴弦是北海玄冰凝练的冰丝。这琴无名,元始为它取名“清寂”。
他指尖轻抚琴弦,却没有拨动。
自那日从混沌归来,他便再没弹过一曲完整的《盘古调》。不是不能弹,而是不愿——每当指尖触及冰弦,识海里便会浮现那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睛,红衣少年倚在紫衣道祖身边,懵懂地问:“两位是谁?”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元始的道心上反复切割。
静室的门无声滑开。
老子走了进来,没有骑青牛,只着一身朴素灰袍,手里托着太极图。图上的阴阳鱼缓缓游动,指向混沌深处某个模糊的方向,已经指了三千年。
“还在想?”老子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元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琴弦上:“大哥,你真的信那是巧合?”
“不信。”老子走到寒玉台边,在元始对面坐下,“但我更不信,道祖会无缘无故截留三弟元神。”
“为什么?”元始终于抬起眼,眸子里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道祖是第一个合道的存在,是洪荒规则的定立者之一。他为何要违背开天之初的既定轨迹,强行将三弟困在混沌中?”
这个问题,老子也想过三千年。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通天化形时出了意外,被混沌乱流卷走,恰好被道祖所救;或许道祖需要一件至宝或一份助力,而通天的诛仙四剑正是所需;又或许……是最糟糕的那种可能——道祖在谋划什么,而通天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每一种可能都说得通,但每一种又都站不住脚。
因为老子见过那双眼睛。
清澈,懵懂,纯粹得像昆仑山巅从未沾染尘世的冰雪。那不是被胁迫、被控制的眼神,那是真心实意地将鸿钧视为唯一依赖的眼神。
“三弟的记忆,被改动了。”老子缓缓说道,指尖在太极图上轻轻一点,阴阳鱼游动的速度骤然加快,“不是简单的封印,是彻底的篡改。他不记得盘古,不记得你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他只记得……‘师尊’。”
“所以道祖在养一个傀儡?”元始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像。”老子摇头,“若只是傀儡,道祖不必耗费心力为他造诛仙四剑的投影,不必以自身道韵催生十二品紫霄莲给他当摇篮,更不必……”他顿了顿,“更不必在混沌深处,为他开辟一方剑池。”
元始猛地抬头:“剑池?”
“我以太极图推演了三千年。”老子指向图上的阴阳鱼,“虽然天机被重重迷雾遮掩,但我能感应到,混沌深处有一处万剑之源正在苏醒。那地方的道韵与三弟身上的剑气共鸣,若我所料不错,道祖将他送去了那里。”
“为了让他变强?”
“或许。”老子沉默片刻,“又或许,只是为了将他藏得更深。”
这个猜测让静室里的温度骤降。
元始握紧了拳,冰弦在他指尖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他想起混沌中那重重叠叠的幻界,想起紫霄宫外围密布的剑阵,想起道祖将红衣少年揽入怀中时,那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那不是保护,是囚禁。
以温柔为笼,以偏爱为锁,将一个本该翱翔九天的存在,困在了方寸之间。
“我要再去混沌。”元始站起身,身后的盘古幡无风自动,幡面上开天辟地的图景缓缓流转。
老子没有阻止,只问:“去了又如何?道祖不会让你见他。”
“那就问清楚。”元始的声音里压抑着三千年的不甘,“问问他,凭什么。”
凭什么截留盘古元神,凭什么篡改三弟记忆,凭什么……将他们兄弟三人强行拆散。
老子看着元始眼中翻涌的情绪,忽然叹了口气。
“元始,”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道祖……是真的在意他?”
元始一怔。
“那日你也看见了。”老子缓缓说道,“三弟抓住道祖衣袖时,道祖的眼神。那不是看傀儡的眼神,也不是看棋子的眼神。那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那是看唯一的所有物,看不容任何人染指的珍宝的眼神。”
这种形容让元始心头一震。
他回忆起那日的细节:红衣少年倚在紫衣道祖身边,道祖的手一直搭在他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少年肩头的衣料。那是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其中蕴含的占有欲,却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即便如此,”元最终咬牙道,“他也没有资格。”
“是。”老子点头,“他没有资格。但现在的我们,也没有能力从他手中将三弟夺回。”
这是最残酷的现实。
道祖是合道的存在,是连盘古开天都要仰仗其大道的至高者。老子和元始虽承盘古遗泽,虽掌开天圣器,但终究还未成圣,还未真正站在大道的巅峰。
他们打不过鸿钧。
至少现在打不过。
元始沉默了。他重新坐回寒玉台前,指尖按在冰弦上,用力到指节泛白。许久,他终于松开手,冰弦恢复平静,静室里只剩下雪花飘落的簌簌声。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无力感。
“等到时机成熟。”老子站起身,走到静室窗前,望向窗外无尽的雪山,“天道运转自有其规律,道祖强行篡改轨迹,必会留下破绽。我们只需等待,等待那个破绽出现。”
“等多久?”
“不知道。”老子答得坦然,“但三清本为一体,这份因果不会消散。只要我们还记得三弟,只要三弟还存在于这天地间,这份因果便终有结清的一日。”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元始看着大哥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是盘古身化万物后不久,三份元神还未完全成形,只在混沌中朦胧感应彼此存在的时候。
那时老子便对元始说过:“我们三个,会一直在一起。”
可如今,三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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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时,老子离开了玉虚宫。
元始独自坐在静室里,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雪光,看着面前的古琴。他忽然很想弹一曲,弹那首自创形以来便刻在元神深处的《盘古调》。
那是盘古开天辟地时,大道共鸣产生的韵律。三清元神三分,各承一段,只有当三人同奏时,才能再现完整的开天盛景。
元始曾无数次想象过那个画面:昆仑山巅,老子抚太极图定阴阳,他奏琴引大道,通天御四剑镇四方。那是三清一体、共参大道的完美图景,是盘古留给他们最珍贵的遗泽。
可现在,琴在,图在,剑……却在混沌深处,在一个不认他们的少年手中。
元始闭上眼,指尖终于落在了琴弦上。
他没有弹《盘古调》,而是弹了一首从未弹过的曲子。曲调很生涩,时断时续,像是初学者在摸索琴弦。但若细听,却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情绪——是不甘,是困惑,是某种连元始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失落。
弹到第三段时,一根冰弦忽然崩断。
“铮——”
清脆的断裂声在静室里回荡,余音久久不散。元始看着那根断裂的琴弦,冰丝碎成数截,散落在寒玉台上,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不是他用力过猛。
是琴弦自己承受不住曲中的道韵——那不属于《盘古调》,不属于盘古遗泽,甚至不属于元始一贯秉持的“顺天应道”。那是一首质问的曲子,质问天道,质问命运,质问那个紫衣道祖凭什么。
而冰弦,承受不起这样的质问。
元始沉默地看着断弦,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某种释然。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三千年为何总是静不下心,为何总是无法像老子那样从容等待。
因为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三弟就在那里,却认不出他们;无法接受本应并肩的兄弟,如今分隔两地;无法接受盘古留下的完美图景,就这样被硬生生撕裂。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鸿钧。
元始站起身,走到窗前。雪还在下,昆仑山巅一片素白,纯净得不染尘埃。但他知道,在混沌深处,在那些灰蒙蒙的鸿蒙之气里,有一个红衣少年正在练剑,身边没有兄弟,只有师尊。
“道祖……”元始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在雪夜中飘散,“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风雪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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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混沌深处,紫霄宫中。
鸿钧忽然从入定中醒来。
他睁开眼,紫眸深处掠过一丝异色。就在刚才,他感知到了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波动——那是盘古元神之间的共鸣,虽然被重重阵法隔绝,虽然被他的道韵压制,却依然穿透了时空,在通天沉睡的识海里,荡开了一丝涟漪。
很轻微,轻微到通天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
但鸿钧察觉了。
他起身,一步踏出紫霄宫,出现在混沌虚空中。衣袖无风自动,三千大道在他身后显化,化作无数符文流转。他抬眸望向昆仑山的方向,视线穿透混沌与洪荒的边界,落在玉虚宫那间静室里。
那里,元始正站在窗前,望着混沌。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无形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交锋,只有纯粹的感知。鸿钧能感觉到元始眼中的不甘与执着,元始也能感觉到鸿钧眼中的冷漠与……警告。
那是无声的宣告:别来,别碰,别想。
许久,元始先收回了目光。
他转身走回静室,关上了窗。雪光被隔绝在外,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鸿钧也收回了视线。
他转身,望向剑池的方向。三千重幻界依旧在无声运转,将那片区域彻底隐藏。但他知道,通天就在里面,在莲台上沉睡,或许正梦到什么,眉心微微蹙着。
“快了。”鸿钧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再等等。”
等他把所有痕迹抹去,等他把所有可能斩断,等他将通天彻底变成只属于他一人的存在。
到那时,什么三清,什么盘古,什么天道轨迹,都将不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通天是他的徒弟,永远都是。
鸿钧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紫金光晕扩散开来,在混沌中编织成新的屏障,将剑池的方位遮掩得更深,将盘古元神的共鸣隔绝得更彻底。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回紫霄宫。
宫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将混沌彻底隔绝。
而在昆仑山巅,元始重新坐回寒玉台前。
他没有理会断裂的琴弦,只闭着眼,在识海中推演天机。太极图在他元神深处缓缓展开,阴阳鱼游动,试图在重重迷雾中寻找那一线破绽。
老子说得对,要等。
但他不会只是等。
他会推演,会布局,会准备好一切。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等到破绽出现的那一刻,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三弟夺回来。
无论对手是谁。
哪怕……是道祖。
雪夜漫长,昆仑寂静。
但在那寂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不是仇恨,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深刻、更执着的决心。
那决心在三清元神深处共鸣,虽然微弱,却连绵不绝。
像埋在雪下的种子,等待破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