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小舟在混沌中飘了三日。
舟上,通天睡着了,红衣铺散在莹白玉面上,像雪地里开出的花。鸿钧一直揽着他,没动,也没入定。他只是看着怀中少年,看混沌之气从舟侧滑过,看远处三千幻界无声轮转。
第三日将尽时,通天醒了。
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眸子里还蒙着水雾。“师尊……”声音含糊,人往鸿钧怀里蹭了蹭,“还在舟上?”
“嗯。”鸿钧应道,手指梳理他睡乱的头发,“睡得好么?”
“好。”通天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师尊,这舟能飞多远?”
鸿钧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一缕混沌之气在指尖凝聚,化作简略图景——混沌与洪荒的边界,一条模糊动荡的线。
“以此舟速,十日可至洪荒边缘。”
“那我们去看看好不好?”通天抓住他衣袖,眼里满是期待,“您说过洪荒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还有好多生灵……我想去看看。”
鸿钧看着那双眼,心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轻轻绷紧。
他不能说好。
通天不能去洪荒。至少现在不能。一旦踏入,盘古遗泽的共鸣会立刻惊动老子元始,天道也会降下轨迹,试图将这偏离的棋子拉回棋盘。
沉默太久,通天眼里的光黯下去。
“不能去吗?”他小声问,手指绞着衣袖。
“不是不能。”鸿钧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是时机未到。”
“什么时候才算时机到了?”
鸿钧看着他,紫眸深处掠过复杂情绪。他伸手抚上通天脸颊,拇指轻摩少年眼下那颗极淡的泪痣——盘古元神化形时留下的印记,本该在三清显圣时彻底显现,却因他的干预,只留下这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等你剑法大成。”他说,重复那句说过无数次的话,“等你打赢我,就带你去。”
通天扁了扁嘴。这回答听过太多次了,多到几乎成了推托。但他没闹,只是垂下眼,小声说:“可我每天都有认真练剑。”
“我知道。”鸿钧将他揽回怀里,“所以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混沌剑池。”
四字出口,周遭混沌之气凝滞一瞬。像是有什么古老存在被唤醒名讳,在鸿蒙深处投来一瞥。
通天抬头,眼里重新燃起好奇:“剑池?那是什么?”
“混沌诞生之初,万剑之意汇聚之地。”鸿钧指尖在空中虚划,勾勒简略轮廓,“那里有最纯粹的剑道本源,有自混沌初开便存在的剑意残影。若你能在那里参悟——”
他顿了顿,没说“百年”。
“能让我变强吗?”通天问得直接。
“能。”
“那我去!”
鸿钧笑了:“不问要待多久?”
“多久都行。”通天答得毫不犹豫,“只要能变强,能早点打赢师尊,去哪都行。”
这话说得天真,却让鸿钧心头一暖。他揉了揉通天的头发:“好。”
白玉小舟调转方向,朝混沌深处某个既定坐标飞去。
---
剑池位置,在鸿蒙诞生之初便已确定。
那是万剑之源,“锋锐”概念在混沌中的具象。寻常生灵靠近百里,便会被无形剑意撕碎神魂。大罗金仙若无至宝护体,也难在池边久待。
但对通天而言,剑池是家。
未真正抵达,背后诛仙四剑已开始嗡鸣。不是警惕,是雀跃,像游子归乡。剑匣微颤,四道剑意不受控制溢出,与远方传来的混沌剑意遥相呼应。
通天按住剑匣,困惑看向鸿钧:“师尊,它们好像……很兴奋?”
“因为它们本就来自那里。”鸿钧望向混沌深处,“诛仙四剑真身,此刻正在剑池深处沉睡。你背上这四把,虽是我道韵所化,终究承载了真品剑意,自会与本源共鸣。”
通天睁大眼:“真身?我能见到它们吗?”
“等你够强的时候。”鸿钧没给确切答案。
小舟又飞半日。
混沌之气开始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纯粹的气息。那气息无形无质,却让通天皮肤微微刺痛——不是伤害,是唤醒,像沉睡血脉被故土气息触动。
前方出现剑池轮廓。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池”。没有水,没有边界,只有一片无边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亿万道剑意残影。有的如星河垂落,有的如寒霜凝结,有的炽烈如火,有的沉静如渊。它们各占一方,互不干扰,又隐隐构成庞大玄奥的整体。
剑池最深处,有四道尤为醒目的剑意。
青、白、赤、黑四色,彼此交织缠绕,形成稳固四边形。四道剑意中央,悬浮着四把古朴长剑虚影——正是诛仙四剑真身投影,虽只是投影,散发的煞气却足以撕裂寻常混沌魔神。
通天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壮观景象,也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剑道。呼吸加快,心跳加速,背后剑匣中的四把剑几乎要自行飞出,奔向那四道真身投影。
鸿钧按住他的肩。
“静心。”道祖的声音带着安神定魂的力量,瞬间抚平通天激荡的心绪,“剑池剑意皆有灵性,你若心浮气躁,它们会视你为入侵者。”
通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再看向剑池时,眼里震撼已被专注取代:“师尊,我怎么进去?”
“跟我来。”
鸿钧牵起通天的手,一步踏出白玉小舟。
足下无物,但两人并未坠落。鸿钧每一步都踏在无形剑意节点上,那些足以绞杀大罗金仙的剑意,在他面前温顺如同驯服宠物,主动分开通路。
通天紧紧抓着师尊的手,小心跟在后面。他能感觉到周围剑意在“看”着他——不是用眼,是用纯粹意念。那些意念中没有恶意,只有好奇,像在打量久别归来的同类。
走到剑池深处,鸿钧停下脚步。
这里距那四道真身投影只有百丈,煞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寻常修士在此停留一息便会神魂崩裂,但通天只觉得……亲切。
像回到母亲怀抱,像浸泡在温暖泉水中。那些煞气未伤害他,反而主动包裹上来,缓慢渗入经脉,滋养他的剑骨。
“就这里了。”鸿钧松开手,在虚空轻轻一点。
一点紫金光从他指尖绽开,迅速扩散成一座简易莲台。莲台悬浮剑池中央,十二品花瓣缓缓开合,散发柔和道韵,将四周过于凌厉的剑意稍稍中和。
“未来一段时日,你在此修行。”鸿钧说,手指在空中虚划,开始布阵。
一道道阵纹从他指尖流淌而出,烙印在剑池虚空。那些阵纹与剑池本身剑意完美融合,若不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察觉存在。
通天看着鸿钧布阵,看得很认真。他能认出其中一些基础防御阵和聚灵阵,但更多阵纹从未见过——那些阵纹太过古老复杂,像从混沌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大道真言。
“师尊,”他忍不住问,“这些阵法都是什么?”
鸿钧没停手上动作,只简单答:“护你周全的阵法。”
他没说全。
这些阵法中,确有保护通天不受剑意反噬的防御阵,有汇聚混沌之气助他修行的聚灵阵,但更多的,是隔绝阵法。
隔绝外界一切窥探的阵法。
隔绝盘古元神感应的阵法。
隔绝天道馈赠直接送达的阵法。
三千重幻界在剑池外围层层铺开,每一重都完美复刻剑池景象,却不完全真实。若有人从外界试图寻找通天,只会陷入无尽幻境循环,永远触不到真正剑池核心。
布完最后一重阵法,鸿钧从袖中取出一枚紫金莲子。那是十二品紫霄莲孕育无数岁月的本源之种,蕴含他自身三成道韵。
他将莲子按在通天眉心。
莲子触到皮肤瞬间,化作温润流光渗入通天识海,在元神外围凝结成坚固屏障。屏障上流转着鸿钧道韵,像给通天元神盖上了专属印章。
从今天起,任何试图探查通天元神的力量,都会先触碰这道屏障。而一旦触碰,鸿钧便会立刻感知。
做完这一切,鸿钧才松了口气。
他退后两步,看着站在莲台上的红衣少年。通天正低头研究莲台纹路,红衣在剑池微光中泛着柔和金边,侧脸干净得像不谙世事的孩子。
“通天。”鸿钧唤了一声。
通天抬头:“师尊?”
鸿钧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这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通天有些喘不过气。他茫然眨了眨眼,却没挣扎,只是乖顺靠在师尊怀里。
“在这里好好修炼。”鸿钧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等我回来接你。”
“您要去哪儿?”通天立刻警觉,抓住鸿钧衣袖,“不能带我一起吗?”
“有些事,必须我独自处理。”鸿钧没具体说是什么事,只轻轻抚过通天头发,“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
通天咬着唇,眼里泛起水汽。他不想和师尊分开,一点都不想。但他也知道,师尊决定的事,很少有改变余地。
“那您要快点回来。”他闷闷地说,“我会想您的。”
鸿钧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东西撞了一下,酸涩而温暖。他低头,在通天额上印下极轻的吻。
“好。”
这吻很短暂,短暂到通天几乎以为那是错觉。但额心残留的温度告诉他,师尊真的吻了他——不是平时那种安抚性触碰,而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情感的吻。
他还想问什么,鸿钧却已松开了手。
道祖最后看他一眼,紫眸深处翻涌着通天看不懂的情绪。然后转身,一步踏出剑池。
莲台周围亮起柔和光晕,将通天温柔包裹。那光晕隔绝外界一切声响,也隔绝了通天想追出去的脚步。
他只能站在莲台上,看着师尊背影消失在剑池边缘,看着三千重幻界在剑池外围无声合拢,看着这片他即将独自度过漫长时日的空间,一点点变得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通天在莲台上坐下,抱住了膝盖。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心里空了一块的那种冷。他环顾四周,亿万剑意依旧在虚空悬浮流转,四道真身投影依旧散发令人心悸的煞气,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可师尊不在了。
通天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声说:“我会好好练剑的。”
声音在剑池中回荡,很快被剑意吞噬。
他没哭,只是静静坐着,等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慢慢平复。等他再抬起头时,眼里已只剩下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莲台边缘,伸手触碰最近的一道剑意残影。
那剑意温顺缠绕上他指尖,像是在打招呼。
通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回忆鸿钧教过他的第一式剑诀。
剑池中无岁月,但他会数着日子等师尊回来。
一天,一月,一年。
直到师尊回来接他。
---
剑池之外,鸿钧站在白玉小舟上,最后看了一眼被三千幻界彻底笼罩的剑池。
他脸色有些苍白。
方才布下的那些阵法,尤其是那枚融入通天识海的莲子,消耗了他不少本源。但他不后悔。只要能将通天藏好,只要能让少年远离既定轨迹和宿命,消耗再多都值得。
小舟缓缓调转方向,朝紫霄宫飞去。
飞了半程,鸿钧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物的混沌说道:“出来吧。”
混沌之气微微荡漾,一道银白虚影缓缓凝聚成形。那虚影没有具体样貌,只有人形轮廓,周身流转纯粹法则之光。
天道化身。
“你果然在看着。”鸿钧语气平淡。
“我一直都在看着。”天道的声音从虚影中传出,同样平淡无波,“你把他藏起来了。”
“是。”
“为什么?”
鸿钧转过身,紫眸直视那道虚影:“你说呢?”
天道沉默片刻。
“盘古元神三分,本该同参大道,共承因果。”它缓缓说道,“你强行截留其一,已违逆开天之初既定轨迹。如今更将他彻底隔绝,这是在挑衅天道运转根本法则。”
“所以呢?”鸿钧挑眉,“你要降下天罚?还是强行将他拉回昆仑?”
天道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鸿钧几乎以为它已经离开时,虚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鸿钧都怔住的话:
“我不会那么做。”
鸿钧眯起眼:“为何?”
虚影轻轻晃动,像人类在摇头:“我不知道。”
这回答太过坦诚,坦诚到不像是天道的风格。天道是规则的集合体,本不该有“不知道”这种模糊答案。但它此刻说出来了,而且说得很认真。
“我只是觉得,”虚影继续说道,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一丝不确定,“他待在剑池里,似乎……也不错。”
鸿钧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了然:“你也偏爱他,对吗?”
虚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它只是缓缓消散,在彻底消失前,留下最后一句:
“一段时日内,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散去,混沌恢复平静。
鸿钧站在舟上,望着虚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他知道,天道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警告。承诺一段时日不干扰通天修行,也警告他——时日到了,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足够了。”鸿钧低声自语,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暗芒。
一段时日,足够他去做很多事。
足够他去昆仑山,彻底断掉老子元始追寻通天的可能。
足够他去须弥山,将当年残留的所有痕迹抹除。
足够他……为通天铺好一条全新的路,一条不必回归三清、不必承祖盘古、只需做他鸿钧一人徒弟的路。
白玉小舟加速飞向紫霄宫。
舟尾拖曳出一道长长光痕,在混沌中久久不散。
而在剑池深处,通天已经进入了深层的入定状态。
莲台散发柔和道韵,亿万剑意环绕他缓慢旋转,像忠诚护卫,又像期待已久的导师。他的呼吸渐渐与剑池韵律同步,每一次吐纳,都有纯粹剑意渗入体内,淬炼筋骨,滋养元神。
睡梦中,他无意识地呢喃:
“师尊……快点回来……”
剑池寂静无声。
唯有亿万剑意,在虚空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少年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