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面

苏蔓看着那盒放在栏杆上的纸巾，没有立刻去拿。她深吸一口气，在门完全打开前，用袖子最后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抢先一步，快步走了出去。她不敢回头，径直走向大厅角落母亲等待的地方。

宋亚轩随后走出电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目光落回自己手里的塑料袋。他安静地站了两秒，走向另一侧的出口。

那天晚上，苏蔓躺在吱呀作响的小床上，眼前反复浮现电梯里刺眼的光，和宋亚轩平静的眉眼。他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是递了一盒纸巾，说“眼睛很红”。

那是一种，将她当作一个平等的、只是恰好掉了眼泪的“人”来看待的态度。

这种态度，比任何怜悯或帮助，都更让她心头发酸，也让她心底某个角落，悄然塌陷了一小块。

她想好的在宋亚轩面前的形象，此刻已然全部坍塌。

而宋亚轩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拂。他想起了下午在便利店，鬼使神差多拿的那盒纸巾——他自己从来不用这种。也想起了电梯门打开时，她那张褪去所有教室里的光鲜、只剩下苍白和泪痕的脸。

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清晰的认知。

他好像，又看见了她的另一面。这一面，与脆弱有关，却更与一种沉默的坚韧有关。

他抬头看了看城市黯淡的星空，第一次觉得，这个叫苏蔓的女生，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周日宋亚轩有事请假，苏蔓在学校度过了还算安稳的一天，只是脑子还很乱，情绪不算太高。

周一早晨，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寒意。

苏蔓比平时提前了十分钟到教室。空无一人的空间让她松了口气。

同学们陆续进来，嘈杂声渐起。她低头预习英语单词，每一个字母都看得格外用力，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脑海里，好填满那些不受控制、总想飘向斜后方的思绪。

脚步声，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苏蔓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没有抬头，视线死死锁在“melancholy”（忧郁）这个单词上。余光里，那个穿着干净校服的身影从前门走了进来，带着室外微凉的气息，走向他自己的座位。

直到听到有人喊宋亚轩的名字，她更加确认，他来了。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闻到一丝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布料的味道，又或许是她的错觉。

整个早读，苏蔓都觉得后颈有些微微发烫，仿佛被一道平静的目光无声地熨帖着。她知道这只是心理作用，宋亚轩很可能根本没在看她。可她就是无法放松。

课间，后座的女生回头问她一道数学题。苏蔓讲解时，声音比平时更柔和，更耐心，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斜后方——宋亚轩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侧脸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果然没在意。这个认知让她松了口气，随即，心底又漫上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直到下午第一节物理课。

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受力分析，黑板上的图示纵横交错。苏蔓听得有些吃力，昨晚几乎没睡好让她注意力难以集中。她微微蹙眉，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条。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

不是来自讲台，而是来自她的侧后方。

她握着笔的手顿住了。那道视线并不灼热，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她后颈那刚刚平息的微弱触感，再次清晰起来。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稍有动作，只是维持着倾听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或许只有一秒，然后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