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苏蔓,蔓草的蔓。
从小我就知道,生在泥里的东西,想要见到光,就得学会攀附,拼命地往上爬。
我拥有的东西不多,一张脸,还算拿得出手。它是我从命运那里预支的本钱,我必须用它,连本带利地挣出一个未来。
同情、好感、爱慕……这些情绪在别人那里是感受,在我这里,是可以按需兑换的筹码。我仔细丈量每一分好感的厚度,小心控制着回报的甜头,像经营一项不容有失的生意。
他们说我没有心。
他们说对了。在饿着肚子听母亲深夜叹息的那些年里,那颗心早就和尊严一起,被磨成了一层坚硬而光滑的壳。壳里是空的,反而好,装得下算计,也盛得住孤独。
我人生的第一个谎言,是七岁时对邻居说的。
我说:“阿姨,我不饿。”
那时我家已经断粮两天,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磨。但母亲在背后轻轻掐了一下我的手,我就仰起脸,对端着红烧肉饭香的邻居,挤出一个练习过的、最乖的笑容。
后来,那碗满满的肉饭端了进来。母亲关上门,抱住我,肩膀颤抖。她没哭出声,但我颈窝一片湿热。
那一刻我懵懂地明白:说别人想听的话,就能得到你需要的东西。
而美丽,能让这个道理,事半功倍。
十六岁,我已经能将这个法则运用得炉火纯青。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裙子,我可以穿出怯生生的清纯;一个恰到好处抬眼的弧度,能让我从严厉的班主任那里拿到贫困补助的最高等第。我的成绩不错,因为我知道,这是最体面、最长久的杠杆。
我遇到过很多男人,他们像途经我这片风景的旅人,留下赞叹,留下馈赠,然后离开。我从不多留,也不回头。
男同学们隐晦的好意,我悉数收下,转化为抽屉里偶尔多出的一些零食,或旧书店里一套我需要的习题集。我处理得小心而干净,不承诺,不靠近,只留下一个令人遐想又抓不住的背影。
他们私下说我清高,像山巅雪。
我听了只想笑。山巅雪?不,我是水泥地裂缝里长出的野草,只是太早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朵需要被移栽到温室的、可怜的花。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清醒地、笔直地爬到我想去的地方。
直到宋亚轩出现。
他不一样。他给的太多,太轻易,像夏日的暴雨不由分说地冲刷我的壳。有那么一瞬间,我竟荒唐地觉得,壳里那早已荒芜的地方,或许还能长出点什么。
那是我犯过的,最昂贵的一个错误。
……………
路人甲“苏蔓,这个给你。”
楼道上,男生红着脸,身后站着一群看戏的男生朋友,他把手中的一小袋零食递给对面纤瘦的少女。
女孩留着及肩的短发,却并不显得可爱,她脸颊消瘦,皮肤白皙,刘海的发丝微微凌乱,反而增添了一种清冷的疏离感。
苏蔓看向对面的男生,短短几秒,她脑子里已经想了很多,这个男生各方面条件都一般,对她真正的价值也没有多少,况且青春期的喜欢是最没用的,真心换不来钱。
而且青春期的真心,也少得可怜。
她自己就没有一颗真心,她只对自己好。
苏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饿。”
她礼貌笑笑,转身进了教室。
还没来得及回座位,就有很多人围上来询问。
七嘴八舌说是不是又来表白了,问苏蔓是什么想法。
苏蔓有些麻烦,她又谎称要上厕所离开了嘈杂的人群。
陈向暖“蔓蔓,在否?”
陈向暖拿着小镜子,梳着自己的齐刘海,走进了卫生间。
苏蔓补了点淡妆,才从隔间出来。
苏蔓“在呢,刚刚看你不在教室。”
陈向暖“我被他们拉去吃瓜了,听说咱们班要转来一个新学生。”
苏蔓靠在洗手池的窗边,陈向暖照着面前的大镜子。
苏蔓“男生女生?”
陈向暖“我去!这旁边发缝要我的命!还是不扎高马尾了……”
陈向暖又拆了头发重新拿鲨鱼夹盘起来。
陈向暖“男生,没见到人,但听说挺帅的。”
苏蔓眨了眨眼睛。
她眼神从镜子里的陈向暖脸上挪开,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