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软糖桃子的图片，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不是涟漪，是决定性的波涛。林软桃盯着屏幕上那颗鲜亮幼稚的糖果，和他手背上刺眼的医用胶布，心里最后那点彷徨和犹豫，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知道前路是雷区，知道要面对的可能是什么。张九泰的话像警钟，悬在头顶。可当刘筱亭用这种方式，笨拙又清晰地回应她的关切时，那些警告带来的寒意，似乎被这颗小小的糖桃子驱散了些许。
他没说“我们试试”，没说“在一起”，甚至没对那个吻做任何解释。但林软桃懂了。这是他的方式，在自身难保的病中，用一点孩子气的、属于他们之间的隐秘符号，告诉她：我在，我看见了，我也没后悔。
这就够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这就足够让她跨出那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进入了一种全新的、紧绷又甜蜜的模式。他们之间依然没有频繁的聊天，没有腻歪的情话。但那些零碎的、看似不经意的联系，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刘筱亭退烧后，恢复演出。林软桃不再避讳去小园子，但位置选得更刁钻，有时是二楼最偏的角落，有时是侧后方立柱的阴影里。她依旧带着相机，但很少举起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追随着台上的光影。
台上的刘筱亭，似乎也有了些微妙的不同。砸挂依旧犀利，但关于“镜头”、“姑娘”的调侃几乎绝迹。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时，依旧快速，但林软桃总觉得，他会在某些特定的、她所在的区域，多停留那么零点一秒。快得像错觉，却让她的心跟着轻轻一颤。
有一次，他返场时唱了段平时很少唱的小曲，嗓音有些沙哑，但调子拿得稳，情意拿捏得恰到好处。唱到某句时，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林软桃藏身的角落，眼睫微微垂了一下。只有林软桃听出了那句词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只有他们两人懂的温柔。
散场后，她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他的微信，一张后台镜子的自拍，脸上还带着妆，额发微湿，对着镜头做了个极丑的鬼脸。配文：“今儿这粉底又浮了，跟掉面缸里似的。”
林软桃看着那张丑得有点可爱的鬼脸，忍不住笑了，回复：“二哥颜值抗打，浮粉也帅。”
他回得很快：“啧，学坏了，会捧杀了。”
林软桃：“实话。”
他没再回。但林软桃知道，他看见了，也笑了。
他们开始有了更多“安全”的见面。不再是饭馆，而是更隐秘的角落。比如深夜无人的停车场，他坐在车里，摇下车窗，递给她一盒还温热的糖炒栗子。“路过，买多了。”他说，目光看着前方，耳根有点红。
比如某个工作日的下午，她调休，他刚好有空档，两人约在郊外一个冷门的小公园。都戴着帽子口罩，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沿着湖边慢慢走。没什么话，只是偶尔指一指掠过水面的鸟，或者评论一句“这柳树叶子黄得真透”。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深秋的凉意。他的手偶尔会碰到她的，指尖冰凉，一触即分，却像有电流窜过。
有一次，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个小小的、用草叶编的蚂蚱，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蚂蚱。
“刚才等着无聊，跟门口大爷学的。”他语气平淡，眼神却有点飘忽，“像不像？”
林软桃捏着那只粗糙的草蚂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她轻声说，把它小心地放进自己外套口袋。
他们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更近一步的边界。一次深夜电话，他那边刚结束一场饭局，背景音嘈杂后归于寂静，他声音带着微醺的懒散，问她：“睡了没？”
“还没。”
“嗯……”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今天那局上，有个投资人，带了女儿来，刚留学回来，一直找我说话。”
林软桃的心提了一下，没吭声。
“烦。”他吐出一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笑得我脸都僵了。还是你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叹息，又像确认。
林软桃握着手机，耳朵发烫，心里像灌了蜜，又掺着酸。她知道他身处怎样的环境，知道类似的情况只会多不会少。这句“还是你好”，像黑暗中一点微弱但坚定的光。
“少喝点酒。”她最终只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
“知道。”他应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困了，“桃儿……”
“嗯？”
“……没事。”他顿了顿，“挂了，你早点睡。”
电话挂断。林软桃听着忙音，却觉得那声未尽的“桃儿”，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悸。
当然，也有不那么“甜”的时候。一次小园子演出，林软桃坐在台下，亲眼看见一个年轻女观众在刘筱亭和张九泰下台时，猛地冲过去想拉刘筱亭的袖子，被眼疾手快的工作人员拦下了。那姑娘激动地喊着什么，眼神狂热。刘筱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更快地走进了后台。
散场后，林软桃收到他的微信，只有三个字：“看见了？”
林软桃回：“嗯。”
“常态。”他回，后面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裂开]”表情。
林软桃看着那个表情，能想象到他此刻紧蹙的眉头和烦躁的心情。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最后还是发了过去：“注意安全。”
他回了一个“[OK]”手势。
没有更多安慰，也没有倾诉。但林软桃知道，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知道有人在“看见”，并能理解这份无奈的感觉。他们共享着同一份压力，只是承受的方式和角度不同。
张九泰偶尔还是会发来消息，多半是提醒。比如“这几天有私生跟车，你们小心点”，或者“网上有些捕风捉影的帖子，别去看，别回应”。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但林软桃能感觉到那背后并不算坏的用意。他像是在用一种别扭的方式，默许并有限地守护着这段他并不看好、却也无法强行拆散的关系。
林软桃也渐渐学会了在钢丝上保持平衡。她不再频繁发微博，即使发，也多是风景或无关紧要的日常。“一颗软桃”这个账号，慢慢淡出了德云社粉丝的视线。她注销了以前加的所有粉丝群，退掉了大部分相关的超话。生活似乎回到了遇见他之前的轨道，上班，下班，偶尔和朋友小聚。只是心里多了一个沉重的、甜蜜的秘密，和一部二十四小时不敢静音、随时等待某个特定头像亮起的手机。
初冬的北京，干冷的风刮起来像刀子。一个周末的晚上，林软桃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时，发现下雪了。细密的雪粒子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她紧了紧围巾，准备去地铁站。手机响了，是刘筱亭。
“抬头。”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笑意。
林软桃依言抬头，看见街对面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安静地停着，车窗降下，他戴着毛线帽，朝她招了招手。
雪花落在他帽子和肩膀上，在车灯的光晕里闪闪发亮。
林软桃的心瞬间被填满。她穿过飘雪的人行道，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笑。
“顺路。”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驶入车流，“吃饭没？”
“还没。”
“想吃什么？”
“都行。”
最后，车子没有开向任何餐馆，而是驶向了城外。雪越下越大，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刘筱亭开了雨刷，专注地看着前方。车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谁也没说话。
车子最终停在了西山脚下一条僻静的小路旁。这里已经远离市区灯火，只有远处村落零星的光点。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田野和远山，世界一片静谧的银白。
刘筱亭熄了火，关了音乐。车厢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落雪的簌簌轻响。
“下车走走？”他问。
林软桃点点头。
两人下了车，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空气清冽寒冷，吸进肺里像含着薄荷。刘筱亭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紧紧包裹着她的手。
他们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没有目的，只是走着。雪花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冰冰凉凉。
“冷吗？”他问。
“不冷。”林软桃摇头，靠他更近了些。他的手在口袋里，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海，像另一个不真实的幻梦。而他们站在这寂静的雪野里，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刘筱亭松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着她。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睛在雪夜里亮得出奇，映着远处微弱的光，和她的影子。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上沾的一片雪花。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
“林软桃。”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落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无比。
“嗯？”林软桃仰头看他，心跳如擂鼓。
他看了她很久，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相闻，气息交融，带着雪天的清冽和他身上暖融融的味道。
“跟着我，”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委屈你了。”
林软桃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喉咙哽住。
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嘴角勾起一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然后，他再次低下头，这一次，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不是一个充满情欲的吻，而是一个温柔的、带着承诺般重量的烙印。温热，干燥，停留了片刻。
“但我会尽量，”他的唇贴着她的额发，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让这委屈，白受。”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相拥的肩头，落在寂静的旷野。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遥远模糊。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雪夜，在远离一切喧嚣和目光的角落，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场沉默却郑重的交付。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依然“见不得光”。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拥有了彼此，和这片只属于他们的、寂静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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