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浸了水的宣纸，边缘晕开，一天天无声地洇过去。北京进入了八月，暑气最盛的时候，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林软桃的生活表面依旧，上班，下班，小园子。只是“小园子”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悄然变了分量。
自那次侧幕观演后，她和刘筱亭之间，建立起一种古怪的、心照不宣的联结。微信聊天框依旧空旷，但时不时会冒出一点动静。有时是一张后台随手拍的照片：咬了一口的苹果放在堆满剧本的桌角；一把写坏了字、墨迹晕开的扇子；窗台上半死不活、却顽强冒出新芽的绿萝。有时是一段没头没尾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可能是刚下台，气息还不太稳，说“今儿这空调跟没开似的”，或者“台下有小孩哭了一整段，真行”。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期待回复的意味。像独自漂流的人，偶尔向夜空发射一枚无关紧要的信号弹，不为照亮什么，只为确认某种存在。
林软桃起初手足无措。她会对着那些图片和语音发呆，揣测背后的情绪，犹豫着该不该回，该怎么回。回一个表情？太轻飘。回一句关切？太逾越。最终，她大多选择沉默，最多在夜深人静时，翻出来再听一遍，再看一眼，然后锁上屏幕，像藏起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只有一次，他发来一张后台盒饭的照片，清汤寡水几片菜叶子，配文“惨”。她鼓了半天勇气，回了一句：“注意身体。” 发出去就后悔了，盯着屏幕忐忑了半天，他那边却再没动静。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回过来一个简短的：“嗯。”
就这一个“嗯”字，又让她揣摩了半天。
她不再每场演出都拍照了。相机依然带着，但更多时候只是挂在脖子上，成了一个习惯性的装饰。她开始更认真地“听”相声，听节奏，听气口，听那些熟悉的段子里细微的变化。也观察观众，看他们何时会心一笑，何时哄堂大笑，何时只是礼貌地鼓掌。她坐的位置也不再固定，有时在前排边缘，有时在二楼角落。她发现，无论坐在哪里，刘筱亭上台时，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所在的区域，快得像掠过水面的蜻蜓，点一下就走。她学会了在他目光扫过来时，微微垂下眼，或假装看手里的节目单，心脏却在胸腔里不争气地重重一跳。
这种隐秘的互动像地下缓慢生长的根须，不见天日，却悄然改变着地面的生态。
直到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一场大型商演的后台。林软桃本来没票，是之前认识的另一个站姐临时有事去不了，把工作证转让给了她。这种商演后台比小园子后台大得多，人也杂，各家媒体、工作人员、赞助商代表穿梭不息，空气里混合着化妆品、汗水和各种食物饮料的气味。
林软桃挂着工作证，小心翼翼地在人群边缘移动，尽量不引起注意。她看到了很多平时在小园子见不到的演员，有些甚至带了妆发团队，气场十足。刘筱亭和张九泰在靠里的一个化妆间，门半掩着。林软桃路过时，听见里面传来张九泰拔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火气：
“……不是，二哥，咱能不能上点心？刚才对词那儿，明显就没接上！这都第几回了？商演跟小园子能一样吗？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林软桃脚步一顿，下意识往旁边阴影里缩了缩。
里面安静了几秒，才传来刘筱亭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透着一股压抑的疲惫：“知道了。再来。”
“再来什么再来！情绪呢？状态呢？你这几天魂儿丢哪儿去了？”张九泰不依不饶，“一会儿上台，底下坐着什么人你清楚，演砸了可不是返个场就能糊弄过去的！”
“我说，知道了。”刘筱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像绷紧的弦。
林软桃的心提了起来。她从未听过刘筱亭用这种语气说话，即使在台上砸挂怼观众，那也是带着表演性质的。此刻的烦躁和压抑，是真实的。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悄悄走开，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拉开了。张九泰沉着脸走出来，看到门口阴影里的林软桃，明显愣了一下，眉头蹙起，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让林软桃如芒在背。
张九泰离开后，化妆间里一片寂静。林软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能感觉到门内低气压的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刘筱亭坐在化妆镜前，背对着门口，肩膀有些塌。镜子里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妆已经上得差不多了，显得脸色有些苍白。他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她，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有工作证。”林软桃小声解释，站在门口没进去，“……刚路过。”
刘筱亭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笑的表情，没成功。他转回去，对着镜子，拿起粉扑，无意识地拍了拍根本没问题的脸颊。“听见了？”他问，语气平淡。
林软桃点点头，又意识到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低低“嗯”了一声。
“没事。”他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老搭档了，吵吵更健康。”
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化妆间里的空气依旧凝滞。
林软桃看着他镜中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想起他最近微信里那些零散的、透着倦意的只言片语，想起小园子侧幕他独自靠墙的身影。她忽然意识到，她所看到的、在台上挥洒自如的刘筱亭，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是同样会疲惫、会焦虑、会与搭档磨合争吵的普通人。
“你……”她迟疑着开口，声音干涩，“喝口水吗？我看你嘴唇有点干。”
刘筱亭动作顿住，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几秒后，他放下粉扑，指了指旁边桌上的一个保温杯。“有。”
林软桃走过去，拿起保温杯，入手沉甸甸的，还是满的。她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西洋参味飘出来。她把杯子递给他。
刘筱亭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温水入喉，他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谢谢。”他说，把杯子搁回桌上。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丁点。
“一会儿……加油。”林软桃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刘筱亭这次真的极轻微地笑了一下，很短促。“嗯。”他应道，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脸上，像是调整状态，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肩膀重新挺直了些。
外面传来催促上场的声音。
刘筱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褂的领口和袖子。经过林软桃身边时，他脚步停了停，没看她，只是低声快速说了一句：“一会儿别站太靠前，人多，挤。”
说完，他就大步走了出去，汇入走廊里涌动的人流，走向前方灯光璀璨、人声鼎沸的舞台。
林软桃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保温杯温热的触感。那句“别站太靠前”在耳边回响。是提醒？是关心？还是仅仅因为她挂着工作证，站在不该站的位置？
她不知道。
那天商演的效果，据后来网上的反馈和视频片段看，还算顺利。刘筱亭和张九泰的节目没出什么大纰漏，该响的包袱都响了，台下反响热烈。但林软桃在侧后方看着，总觉得刘筱亭的状态有些“浮”，笑容标准，节奏准确，却少了点小园子里那种偶尔流露的、带着点蔫坏的鲜活气儿。
散场后，后台更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收尾景象。林软桃找到那位转让工作证的站姐，还了证件，道了谢，准备离开。走到出口附近时，她看见刘筱亭和张九泰被几个媒体围着做简短采访。两人并肩站着，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回答着问题，看起来默契十足，仿佛下午化妆间里的争吵从未发生。
林软桃远远看了一眼，低下头，快步走出了喧嚣的场馆。
暑热未散的夏夜，城市灯火通明。她沿着马路慢慢走，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为他感到累，也为自己那点无能为力的旁观而沮丧。她只是个拿着相机站在圈外的看客，连递一杯水，都显得小心翼翼，底气不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刘筱亭发来的。这次不是图片，也不是语音，是一行字：
“今天谢了。”
很简单的四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林软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夜风吹过，带着汽车尾气的温热。她慢慢打字回复：“没事。演出很成功。”
发送。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依然简短：“还行。回去了？”
“嗯，在路上。”
“注意安全。”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多余的字眼。
但林软桃握着手机，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心里那团堵着的情绪，却好像被这寥寥数语的、平淡如水的交流，悄悄熨开了一个角。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台上砸挂，说她是“敌方侦察机”。现在想来，那或许并非全然的玩笑。她这个“侦察机”，似乎在不经意间，窥见了一点“敌方”阵地后方的真实景象——有硝烟，有疲惫，也有片刻喘息时，递上的一杯温水。
而“敌方”似乎……也默许了这种窥探。
甚至，偶尔会发来一条无关紧要的“注意安全”。
这危险又奇特的平衡，像走在细细的钢丝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名为“现实”的鸿沟。林软桃不知道这根钢丝能走多远，但此刻，晚风拂面，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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