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滴——
滴——
声音很慢,像是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的。
林晚音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投出细碎阴影。她没睁眼,但意识已经浮出水面,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一根浮木。
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她喉咙干得像被火燎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的凉意,刺进肺里。
她想抬手,手指刚一抽动,就感觉到手腕被软布带轻轻缚住。术后防躁动措施。她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哪。
监护室。
她没死。
可他呢?
这个念头一起,她猛地睁眼。
视线模糊,光晕成团,她只能看见头顶那排冷白色的日光灯管,像一条条悬在空中的刀刃。
她张了张嘴,嘴唇裂开,血渗出来。
声音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沙哑得不像人声:
“他……死了吗?”
护士正低头写病历,听见声音愣了一下。她抬头,看见林晚音睁着眼,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她。
“谁?”护士问。
林晚音没回答,眼神也没动。
护士明白了。
她放轻声音:“顾先生还在抢救,没脱离危险,但生命体征现在稳定。”
林晚音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头轻轻偏到一边,眼皮缓缓合上。呼吸变得绵长,胸口微微起伏。
护士松了口气,以为她又要睡过去。
她低头继续写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窗外,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一道道,像泪痕。警车停在急诊门口,红蓝光交替闪烁,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血淌过刀锋。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
林晚音猛地睁眼。
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明得不像病人,反倒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利、冷静、带着某种决绝。
她右手猛地一扯,固定带“啪”地弹开。
指尖摸索到左手背的输液针口,毫不犹豫,一把拔出。
鲜血顺着她手背滑下,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撑起上半身,动作缓慢却坚决。双腿软得发抖,但她还是挪到了床沿。
脚刚落地,膝盖一弯,整个人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护士惊得抬头,笔掉在地上。
“林医生!你不能起来!”
林晚音没理她。
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扶着床沿,硬是把自己往上拽。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发紫,可她还在动。
她仰头,声音撕裂晨光:
“别让他死!”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劈开寂静,震得走廊回音。
护士冲过来按紧急呼叫铃。
两秒后,两名男护工冲进来,一人架胳膊,一人托腿,把她抬回床上。
她还在挣扎,力气微弱却不停。直到麻醉师赶来,一针镇静剂推入静脉。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
意识下沉,像坠入深井。
可就在彻底昏迷前,她的视线扫过窗台——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红蓝光在水痕上跳动。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手术台上,她剪开他焦黑的衣服,胸膛裸露,金属异物插在腹腔深处。
她伸手去探脉,指尖滑过他无名指。
那枚残戒。
烧得只剩半截,边缘卷曲,材质黯淡。
可内圈残留的纹路,她认得。
三年前那场大火,父亲被活活烧死在研究所。
她从废墟里扒出他紧握的右手,那只手上,就戴着同样纹样的残戒。
一半刻着“顾”,一半是“林”。
她当时没哭,只是跪在灰烬里,把那半截戒指从父亲皮肉里抠出来,攥在掌心,直到指甲陷进肉里。
她记得那天的气味。
焦肉味,混着血,还有电线烧糊的塑料味。
而现在,手术室里飘出来的,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手一抖,缝针差点脱落。
记忆再闪——
她七岁,躲在木柜里。
暴徒砸门,嘴里骂着“骗子”“害死人”,铁棍砸在父母头上,脑浆溅到墙上。
她咬破嘴唇,不敢哭。
门缝外,母亲的手垂在地上,无名指上的婚戒反着光。
那是最后一眼。
后来她才知道,父母是因一场医疗事故被围攻致死。
舆论说他们草菅人命,患者家属举着横幅堵医院大门。
可没人去查那份被篡改的术前评估报告。
没人知道,真正撤资断供、逼他们用劣质器械上台的,是背后那个叫“顾氏基金会”的名字。
她翻过档案。
三年前,顾氏突然撤资,切断所有技术支持,还引导媒体放出“林氏医生为赚快钱接高危手术”的消息。
她父亲顶着压力上了台。
结果,死了。
她活下来。
可从那天起,她再没碰过戒指。
直到现在。
她站在医院档案室,昏黄灯光下,手指颤抖地翻开旧案卷宗。
“顾氏基金会撤资”“舆论引导”“患者情绪失控”……
字字如刀。
她合上文件,手在抖。
若他是顾家人。
那她救他,等于踏入仇人血脉。
可当她在手术台看见他脸上血污下的轮廓,听见他微弱呼吸,她知道自己无法放手。
她不是在救一个陌生人。
她是在救那个曾在暴雨夜跪在停尸房外、抱着她父亲遗书求她父亲救人的少年。
她记得他。
十年前,他十七岁,浑身是血被抬进来,说是边境冲突受伤。
她父亲主刀。
术后第三天,他醒来,第一件事是找她父亲。
她父亲已经回家休息。
他追到家属区,在楼下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看见他跪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凉透的粥,说:“叔叔救了我,我想报恩。”
她父亲收了那碗粥,喝了。
后来他说:“那孩子眼里有光,不是坏人。”
现在,那道光熄了。
可她还记得。
她戴回手套,平静下令:
“启动一级抢救预案。”
那一刻,她选择隐瞒身份,也选择了宿命。
意识彻底沉下去。
她躺在病床上,四肢松弛,呼吸平稳。
可左手仍死死攥着病号服右袖口,指节发白,像抓住某个不可言说的誓言。
护士轻声叹息,替她掖好被角。
“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惦记别人。”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缓。
病房门关上,走廊重归寂静。
镜头缓缓拉远,穿过玻璃窗,落在尽头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米色风衣,长发挽起,面容温婉,手里握着一支黑色录音笔,指示灯正在闪烁。
她望着林晚音病房的方向,嘴角极轻微地上扬。
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她低声开口,语气柔和,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共情的起点,是看见别人不愿醒的梦。”
她按下录音笔暂停键,看了一眼时间。
**17分38秒**。
她早来了。
早在林晚音被推进监护室前,她就站在那里。
她看着她挣扎,看着她嘶喊,看着她昏迷前仍攥着袖口。
她全都录下来了。
她打开手机,点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是:《论爱是如何被不信杀死的》。
光标停在第一页空白处。
她输入第一行字:
**Subject A:林晚音。情感模式:沉默型自毁。触发机制:创伤记忆与宿命执念。观察重点:当爱成为本能,理性是否还能成立?**
她合上手机,重新按下录音笔。
“今天是第一天。”她轻声说,“我会陪你,走到你心碎的那一刻。”
她转身,风衣下摆轻轻摆动,脚步无声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雨还在下。
ICU外,一名实习医生匆匆走过,手里抱着一叠病历。
他经过林晚音病房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她左手还紧紧攥着袖口,皱了皱眉,走过去想帮她松开。
可他的手刚碰到她手腕——
林晚音的手指猛地收紧,像钳子一样扣住袖口,指甲几乎陷进布料。
实习医生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他再看她脸。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得很沉。
可那只手,稳得不像昏迷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没再碰。
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
苏明澜走进去,按下一楼。
镜面反射出她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电梯门关上。
同一时间,手术室灯灭。
顾沉舟被推出。
他仍在深度昏迷,脸上插着呼吸管,身上连着十几条管线。
护士推着他穿过长廊,前往ICU。
途经林晚音病房时,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病房内,林晚音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她没醒。
可她的手指,缓缓松开了袖口。
然后,又慢慢蜷起,像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呼唤。
监护仪上,心率微微加快。
滴——
滴——
滴——
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雨声中,仿佛有谁在低语。
可没人听见。
只有录音笔里的声音,还在循环播放:
“共情的起点,是看见别人不愿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