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送药事件后的第七天，宗门发布了外门弟子秋季试炼的通知。

试炼地点：幻雾林。

林汐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灵草园里给一株聚气花除草。她的动作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继续，将杂草连根拔起，抖掉泥土，扔进一旁的竹筐。

【幻雾林。】

【地点分析：位于凌云宗后山深处，常年被天然幻雾笼罩，地形复杂，栖息着大量低阶妖兽及幻象类精怪。】

【危险等级：炼气期（中等），筑基期（低等）。】

【宗门用途：常规试炼场地，用于锻炼弟子实战能力、破除幻象的心境修为。】

【特殊属性：雾气对神识有一定干扰作用，范围越深干扰越强。核心区域可使金丹期修士神识衰减三成。】

完美。

干扰神识，意味着修士在其中的感知会变得迟钝。雾气弥漫，视野受限，意味着“意外”很容易发生。

更重要的是——按照宗门规定，每次外门试炼，都会有一位内门前辈担任巡查使，在试炼区域外围巡视，以防不测。

而本次试炼的巡查使名单，今早已公布。

首席巡查：谢云崖。

林汐放下杂草，站起身，望向云崖峰方向。七天过去了，她没有感应到任何青蚨引的触发迹象。药包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没有后续。那只仙鹤再未出现，结界依旧冰冷。

谢云崖仿佛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也完全忘记了有她这么个人。

但这恰恰说明，那层青蚨引被他发现了——并且，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可以是无视。

也可以是……等待。

“系统，调出幻雾林详细地图，标记所有已知安全点、妖兽巢穴分布、以及雾气浓度梯度。”林汐在心中默念。

【地图载入中……】

【特别提示：检测到三处“数据矛盾点”。根据不同资料源记载，该三处区域危险等级评估存在显著差异（从“无害”到“高危”）。建议实地探查前保持谨慎。】

矛盾点？

林汐目光微凝。在快穿局的资料库里，数据矛盾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位面自身变异导致信息更新不及时，要么是……有人故意篡改或掩盖了某些信息。

无论是哪种，都值得注意。

【试炼时间：三日后辰时开始，持续六个时辰。】

【参与条件：所有外门弟子及杂役弟子（自愿报名，需至少炼气二层）。】

【报名截止：明日酉时。】

林汐拍掉手上的泥土，离开灵草园，径直走向外门事务堂。

她要报名。

二

三日后，清晨。

幻雾林外围空地聚集了近百名外门弟子，杂役弟子只有寥寥十几人，大多畏缩地站在边缘。林汐混在其中，依旧穿着那套改过的粗布衣，低头看着地面，像个最普通的、鼓起勇气来见世面的底层弟子。

空中传来破风声。

三道剑光落地，化为三名内门修士。为首的是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筑基后期修为，是本次试炼的主事。他身旁跟着两位年轻些的筑基初期弟子，负责具体事务。

“试炼规则，再重申一次。”中年修士声音洪亮，压过场中嘈杂，“幻雾林分三层：外围、中区、内圈。炼气中期以下弟子，只准在外围活动，采集指定三种药草或猎取五只雾影鼠，即算合格。炼气后期可尝试进入中区，但需组队，目标为获取一块‘雾晶石’或击败一只‘幽影狼’。内圈禁止任何人进入——雾气浓度过高，神识失效，炼气期进入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试炼期间，巡查使会在林外高空巡视。若遇生命危险，可捏碎此求救玉符。”

他抬手一挥，近百道白光飞向在场弟子。林汐接住自己那道，是一块温润的白玉，刻着简易的防护阵法和定位符文，注入灵力即可激发。

“但需记住，”中年修士语气转厉，“玉符激发，即视同放弃试炼。且激发后需至少十息，巡查使方能定位赶到——这十息，自己想办法撑过去。修仙之路，无人能时刻护你周全。”

弟子们神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不以为意。

林汐将玉符收进怀里最顺手的位置，同时，另一只手在袖中轻轻握住了某样东西。

那是一个薄如蝉翼的透明丝袋，里面装着少许暗红色粉末——和她在清溪涧用过的幻象粉同源，但配比略有不同，激发后产生的“妖气”更浓烈，更逼真，且带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对雾属性妖兽的吸引效果。

这是她用最后一点资源换来的改良版。

“辰时三刻已到，试炼开始！”

随着中年修士一声令下，弟子们或独自或结伴，纷纷涌入前方那片被淡白色雾气笼罩的密林。

林汐跟着人群进入，但很快就有意放慢脚步，渐渐落到队伍末尾。

幻雾林名不虚传。刚进入不到百丈，四周的雾气就明显浓了起来。能见度降到三十丈左右，树木枝干在雾气中影影绰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也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水。

林汐没有急于行动。她先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将灵力缓缓外放——控制在炼气二层应有的微弱程度。

灵力触碰到雾气，反馈回冰凉湿润的触感。雾气中混杂着淡淡的木灵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躁动的妖气。

这里确实有妖兽，而且数量不少。

她睁开眼，选定一个方向，开始前进。

动作不快，步伐谨慎，目光不断扫视四周，完全符合一个低阶弟子在危险环境中的正常表现。同时，她的意识深处，系统界面正以最小化模式运行着。

【当前位置：幻雾林外围，偏西北向。】

【雾气浓度：17%（轻度干扰，神识衰减约5%）。】

【生物信号：15个弱信号（雾影鼠类），2个中等信号（疑似幽影狼幼崽），1个……不稳定信号（位置：东南方八十丈，强度波动中）。】

不稳定信号？

林汐脚步微顿，转向东南。

八十丈距离，在雾气中走了约一刻钟。她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地面散落着不少碎石，中央有个浅浅的水洼。

信号源就在水洼附近。

林汐蹲下身，假装检查水洼边的几株药草，实则用余光扫视四周。

什么都没有。

水洼平静，雾气弥漫，碎石安静，连只虫子都没有。

但系统的信号指示依旧指向这里，而且波动更剧烈了。

她微微皱眉，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石头表面粗糙，带着潮湿的苔藓。她掂了掂，然后，用上一点力道，朝水洼对面的一片雾气掷去。

石头划破雾气，消失在白茫中。

大约两息后——

“咔哒。”

石头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某种东西被惊动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林汐屏住呼吸，灵力悄然运转至双眼——一个炼气二层弟子勉强能做到的“明目”小术。

雾气在她眼中变得稍微淡了一些。

她看到，水洼对岸的雾气深处，隐约有个轮廓。

不大，约莫半人高，蹲伏在地，一动不动。

轮廓边缘……在微微扭曲。

不是实体妖兽。

是幻象。

但和她在清溪涧制造的幻象不同。这个幻象更加凝实，更加“自然”，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那里，只是被雾气遮挡了身形。

而且，它似乎……在观察她。

林汐心中一凛。

幻雾林的幻象，大多是天然形成，无意识，只会重复某些固定行为或根据闯入者的恐惧投射影像。这种“观察”行为，已经超出了低阶天然幻象的范畴。

除非……

她慢慢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就在她脚步移动的瞬间——

那个轮廓，也动了。

不是扑过来，而是……跟着她移动了一步。动作轻盈，无声无息，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林汐停下。

轮廓也停下。

她向左移。

轮廓同步左移。

她向右。

轮廓右移。

如同镜像。

林汐的心脏，在这一刻，缓缓沉了下去。

这不是天然幻象。

这是人为操控的幻象。而且操控者的修为和技巧，远在她之上。

对方在模仿她。

或者说……在戏弄她。

她站在原地，不再移动。大脑飞速运转。

谁？为什么？试炼中的其他弟子？不可能，外门弟子没这个能力。内门巡查使？但巡查使此刻应该在林外高空……

等等。

她忽然想起系统资料里的“数据矛盾点”。

那些关于幻雾林某些区域危险等级评估不一致的记录。

如果……那些矛盾点，并非资料错误，而是某些“特殊存在”活动造成的记录混乱呢？

如果……幻雾林里，除了试炼弟子和巡查使，还有第三双眼睛呢？

林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

不管对方是谁，目的为何，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

她重新看向那个轮廓。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三

林汐没有逃跑，也没有攻击。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彻底收敛了所有灵力波动，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毫无威胁的凡人。

第二，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紧张”，左右张望，仿佛在寻找声音来源，却“始终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那个轮廓。

第三，她开始绕着水洼慢慢走，步伐有些慌乱，时不时“不小心”踢到碎石，发出声响——一个在陌生环境里迷路、试图寻找出路却越走越慌的弟子形象。

她在表演。

表演给那个操控幻象的人看。

如果对方的目的只是观察或戏弄，那么一个符合预期的、弱小慌乱的目标，应该能暂时满足其需求，避免激化冲突。

如果对方有更深的目的……那么她的表演，至少能争取一点观察和思考的时间。

果然，当她开始“慌乱绕圈”时，那个轮廓的同步移动停止了。

它依旧停在水洼对岸，但不再模仿她的动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林汐的“绕圈”轨迹，看似无章，实则每步都经过计算。她正逐渐靠近水洼边缘，靠近那片雾气最浓的区域。

按照地图标记，那里应该有一个……

“咕噜。”

水洼中心，冒出一个气泡。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水面开始翻涌，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林汐“吓得”后退两步，脸色发白。

但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水面。

雾气翻腾，水花四溅。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

不是幻象。

是实体。

一条通体漆黑、布满暗金色环纹的巨蟒，腰身足有水桶粗细，头颅高高昂起，冰冷的竖瞳锁定林汐，猩红的蛇信吞吐，带起嗤嗤的破空声。

二阶妖兽，黑水玄蟒！

实力堪比筑基初期修士，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且擅长水雾类妖术，在幻雾林这种环境里战力加成至少三成！

这绝不是炼气期试炼该出现的妖兽！

林汐瞳孔骤缩。

逃！

这是唯一的念头。

但黑水玄蟒的速度更快。它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扭动，蛇尾如钢鞭般横扫而来，所过之处，碎石崩飞，雾气炸裂！

林汐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侧方扑倒，一个狼狈的翻滚。

“轰！”

蛇尾擦着她的后背扫过，砸在地面上，留下一条半尺深的沟壑。气浪将她掀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树干上，喉头一甜。

剧痛传来，但她顾不上检查伤势。因为巨蟒的第二击已经接踵而至——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毒牙闪烁着幽绿的光！

躲不开了。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炼气二层的身体根本反应不过来。

林汐的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求救玉符。

但就在她即将注入灵力的前一瞬——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

紧接着，是光。

一道冰蓝色的剑光，撕裂浓雾，从天而降。

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林汐只看到一道蓝线闪过，下一刻，那张即将咬到她头颅的巨口，僵在了半空。

蛇瞳中的凶光，凝固了。

然后，一道细密的血线，从巨蟒头颅正中浮现，迅速向下蔓延。

“嗤——”

庞大的蛇身，沿着血线整齐地裂成两半，轰然倒地。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将地面和水洼染成暗红。

雾气被剑气驱散一片。

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落地。

衣袂飘然，纤尘不染。

谢云崖手持一柄冰蓝长剑，剑身透明如水晶，此刻正缓缓滴落最后一滴蛇血。他站在巨蟒尸体旁，目光扫过林汐，平静无波。

“可还站得起来？”

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林汐撑着手臂，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撞可能伤到了骨头。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因为疼痛和脱力而微微发抖。

“多、多谢剑尊……救命之恩……”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谢云崖看了她两秒，然后收起长剑，走了过来。

他在林汐面前停下，居高临下。

“伸手。”

林汐怔了怔，但还是依言伸出右手——刚才撑地时擦破了掌心，血迹斑斑。

谢云崖并指如剑，隔空在她掌心一点。

一道清凉柔和的灵力注入，迅速流转至她全身。背部的剧痛明显减轻，体内翻腾的气血也平复下来。虽然伤势并未完全痊愈，但至少不再影响行动。

“皮肉伤，骨头未断。”谢云崖收回手指，语气依旧平淡，“黑水玄蟒通常栖息于内圈深潭，不应出现在外围。今日之事，我会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试炼继续。若力有不逮，捏碎玉符。”

说完，他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剑尊大人！”林汐忽然开口，声音急促。

谢云崖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

林汐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勇气：“刚才……刚才在水边，弟子好像看到了一个影子……但雾气太浓，看不真切……”

她说着，指向水洼对岸。

那里，雾气依旧弥漫，但那个诡异的轮廓，早已消失无踪。

谢云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转回身，重新面向林汐。

“幻雾林中，幻象丛生。所见未必为真。”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专注自身，勿被外物所惑。”

他看了林汐最后一眼，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好自为之。”

剑光再起，白影冲天，消失在雾气之上。

林汐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体内残留的那道清凉灵力，正在缓缓消散。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刚才谢云崖注入灵力时，她的手指，曾“不经意”地，擦过了他剑柄上垂下的冰蓝剑穗。

剑穗由某种冰蚕丝编织而成，触感冰凉柔滑。

而此刻，她的指尖，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香气。

不是草木香，不是血腥气。

是一种很淡的、清冷的、仿佛雪后松针般的味道。

林汐抬起手指，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气味……

和七天前，她缝在药包角落的那块旧衣布条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香气……一模一样。

那块布条，她曾在清溪涧落水时穿过，之后洗净晾干。

当时布条上只有水腥味和皂角味。

但现在，她的指尖，谢云崖的剑穗上……有这种雪松冷香。

唯一的解释是——

那块布条，曾被谢云崖亲手触碰过。

他不仅收下了药包，他还……仔细看过。甚至可能，拿在手里端详过。

所以布条才染上了他的气息。

林汐缓缓握紧右手。

掌心那道浅粉色的伤痕，微微发热。

她抬起头，重新望向谢云崖消失的天空方向，雾气重新合拢，一片空茫。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极轻、极缓地，勾起了一丝弧度。

那不是属于“林汐”的、怯懦感恩的笑。

那是属于编号7741的、棋手发现对手终于落子时的、冷静而锐利的微笑。

“抓到你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散在雾里。

“谢云崖。”

幻雾林中的共“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