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在警视厅工作后第二年的九月的东京已经染上浅秋的凉意,傍晚的风卷着街边银杏的淡香,掠过警视厅大楼深色的玻璃窗
我刚结束一份强行犯搜查系的案卷整理,指尖还沾着钢笔的墨痕,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就突兀地震动起来,不是惯常的消息提示音,是我特意为妹妹雾野悠真设置的、独一份的紧急铃声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我几乎是指尖发颤地按下接听键,声音压着心底翻涌的不安,尽量维持着我一贯的冷静沉稳
雾野凛悠真?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她活泼轻快的嗓音,只有粗重的、压抑到极致的喘息,混着远处模糊的警笛与风声
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皮鞋碾过碎石的声响。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依旧拼尽全力维持着清醒,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沉重
雾野悠真姐……我暴露了……
指尖猛地攥紧,手机壳被我捏得发出轻响,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我知道她的任务,知道她以交换研修的名义进入FBI,随后悄无声息潜入那个笼罩在东京上空的黑色组织,我知道那是九死一生的深渊,却从没想过,离别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雾野凛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我现在就过去
我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隔壁办公室的同事探出头来,我却无暇顾及所有的理智都在崩裂的边缘
雾野悠真来不及了……姐,听我说
雾野悠真悠真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多了几分决绝
我吞了U盘……里面是组织核心成员名单、A药的全部研究计划
雾野悠真还有所有一线研究员的信息……他们不会放过我
雾野悠真我不能被活捉,更不能让东西落到他们手里
雾野凛悠真,别胡说,我来想办法,你等着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桌面上,我拼命压抑着哽咽,却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我一直是沉稳的,是冷静的,是搜查一课里能面对凶案现场面不改色的雾野凛,可此刻,我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最后血亲的姐姐
雾野悠真姐,你是最厉害的……求你一件事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风声却越来越清晰
雾野悠真等我走后,申请解剖我的尸体,取出U盘……交给最可信的人
雾野凛不要——!
我嘶吼出声,眼泪模糊了视线,办公室里的目光全部聚焦在我身上,我却浑然不觉
雾野凛悠真,你回来,我们一起,我不要你做任何事,我只要你回来!
雾野悠真姐……对不起……不能再陪你了……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透过听筒,狠狠砸进我的耳膜,砸穿我的心脏,砸得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机从无力的指尖滑落,重重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狰狞的纹路,如同我此刻支离破碎的灵魂
耳边是同事焦急的呼唤,是办公室里嘈杂的声响,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刚才那一声枪响,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将我所有的理智与坚强碾得粉碎
悠真。
我的妹妹。
我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个有血缘羁绊的亲人
从雾野叔叔家相遇时紧紧攥着我衣角的小不点,到总是蹦蹦跳跳跟在我身后喊“姐姐”的少女
到执意要去FBI、要潜入黑暗、说要替父母报仇的笨蛋……她就那样,在我看不见的角落,举枪,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我疯了一样冲出警视厅,短跟高跟鞋踩在坚硬的路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晚风刮过脸颊,像冰冷的刀刃,割得皮肤生疼,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停尸间,去见她,去见我的悠真最后一面
红色仿赛摩托车的引擎在夜色里发出低沉的轰鸣,我从未骑得这么快过,风灌进衣领,卷起我额前的碎发,眼泪被风吹得向后飞散,模糊了前方的路
警视厅下属的法医学停尸间在城市西侧,偏僻而安静,我几乎是撞开大门,冲到值班警员面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雾野凛雾野悠真……刚刚送来的尸体,在哪里!
值班警员被我失控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核对信息,指了指最内侧的停尸格
我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重如千斤。冰冷的寒气从停尸间深处涌出来,裹着消毒水的味道,刺得我鼻腔发酸。当那层白色的裹尸布被缓缓拉开时,我所有的支撑瞬间崩塌,直直跪倒在地上
是她。
是我的雾野悠真。
平日里总是笑着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再也不会因为看见我而弯起眉眼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她冰冷的脸颊,温度凉得刺骨,像寒冬里的冰,狠狠扎进我的心底。
额角的伤口被简单处理过,却依旧能看出那决绝的一枪,她的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指尖僵硬,却透着一股让我心碎的倔强
雾野凛悠真……
我终于再也撑不住,俯身将她冰冷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脸埋在她早已失去温度的颈窝,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崩溃般爆发出来
不是小声的啜泣,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痛哭,哭声在空旷冰冷的停尸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悔恨
我为什么没有拦住她?
我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样的黑暗?
我是她的姐姐,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可我却没能保护好她,没能让她平安回来,没能再听她喊我一声姐姐
她是我生命里全部的光,是我从黑暗走出来的勇气,是我努力成为警察、想要守护的一切。现在,光灭了
世界瞬间变成一片漆黑
我不知道自己抱了她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气息,我却没有力气回头
是降谷零,是诸伏景光,是松田阵平,是萩原研二
我们大学时期的同班同学,警校同期的伙伴,是我认识了近十年的人。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来不及换下的警服
降谷零的袖口沾着外勤的尘土,诸伏景光的眼神里满是压抑的悲痛,松田阵平平日里桀骜的眉眼紧紧蹙着,萩原研二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沉重的心疼
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我抱着妹妹冰冷的尸体崩溃痛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打扰
他们懂我的痛,懂我失去最后亲人的绝望,可他们也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苍白得无力,都无法抚平我心底的伤口
降谷零微微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紫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心疼与自责,他想上前,却又停下脚步,只是安静地站着,陪着我承受这撕心裂肺的痛苦
诸伏景光别开眼,蓝灰色的眼眸里泛起微红,他自幼失去双亲,比任何人都懂这种至亲离世的绝望,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何安慰
松田阵平点燃一支烟,又在萩原研二的示意下熄灭,靠在墙边,垂着眼,一言不发。萩原研二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却只能默默守在一旁,给我最无声的陪伴
我抱着悠真的尸体,哭到浑身脱力,哭到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麻木,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法医,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的痛
雾野凛麻烦,解剖她的尸体
法医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雾野凛按她说的做
我重复了一遍,指尖紧紧攥着悠真冰冷的手
雾野凛她吞了U盘,在胃里,取出U盘,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解剖的过程漫长而煎熬,我站在观察窗后,看着冰冷的手术台,看着我的妹妹被解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那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妹妹,是我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如今却要承受这样的苦楚
U盘被顺利取出,密封在证物袋里,上面还沾着血迹,却完好无损
我拿着那个小小的证物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塑料,眼泪再次无声滑落。这是悠真用命换来的东西,是她用生命守护的真相,我必须完成她的遗愿
我没有丝毫停留,带着U盘直接找到了警视厅最高负责人,将里面的信息全部导出备份,核心名单与A药研究资料被严密封存,成为打击黑色组织最关键的线索
做完这一切,我没有丝毫停留,立刻申请了最快的火化流程
我不想让悠真再留在这个冰冷的地方,不想让她再被打扰,我要带她回家,带她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永远陪着她
火化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细密的冷雨。我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火化炉外,看着承载着悠真遗体的推车被缓缓送入,火焰燃起的那一刻,我再次崩溃,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哭声溢出
那是我的妹妹,我的悠真,从此世间再无此人,只剩下一捧冰冷的骨灰
我将她的骨灰小心翼翼地收进白色的骨灰盒,抱在怀里,像抱着她小时候小小的身体。降谷零他们一直陪在我身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为我撑着伞,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肩膀,却无人在意
墓园在东京郊外,安静清幽,我亲自为悠真挑选了一块面朝阳光的墓地,亲手将她的骨灰下葬,亲手为她立了一块简单的墓碑。上面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行清秀的字迹——爱妹 雾野悠真 之墓
墓碑立好的那一刻,我蹲在墓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碑,眼泪无声地砸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悠真,到家了。”
“以后,姐姐常来看你。”
“你别怕,姐姐一直陪着你。”
细雨纷纷,打湿了我的头发,打湿了我的衣衫,我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蹲在墓前,陪着我的妹妹,从白天,到黄昏,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直到四周只剩下风声与雨声
降谷零轻轻走到我身边,将一件黑色的外套披在我的肩上,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降谷零.凛,别着凉,我们回去吧
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空洞而沙哑
雾野凛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再陪她一会儿
他们没有强求,只是默默站在不远处,守着我,直到夜色彻底笼罩墓园,才轻轻离开,却没有走远,就在墓园门口,安静地等着,怕我出事
我知道他们的心意,知道他们的担心,可此刻,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只想陪着我的悠真,只想沉浸在这无边无际的悲痛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最后看了一眼悠真的墓碑,我转身,一步步走出墓园,没有走向他们等候的车,而是走向了我的红色仿赛
我要去北海道。
那是我父母离世后,我将他们的骨灰撒向大海的地方,是悠真从小就喜欢的地方,是我们一家人,唯一有过“家”的气息的地方
现在,悠真走了,我只想去父母哪里,去那个干净、辽阔、没有黑暗的海边
红色的摩托车在夜色里飞驰,穿过东京的街道,穿过高速,一路向北,驶向北海道
夜风越来越冷,吹得我浑身冰凉,却吹不散心底的绝望与悲痛。我没有戴头盔,任由冷风刮过脸颊,刮干眼泪,刮得皮肤生疼,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才能让我暂时忘记心底的痛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抵达了北海道的海边
清晨的海,辽阔而苍茫,灰色的天空与深蓝色的海水连在一起,海浪一波波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而悲伤的声响
冷风卷着海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咸涩的味道,像极了我此刻的眼泪
我停好摩托车,缓缓走到海边,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冰冷的沙滩上,沙子冰凉刺骨,却远不及我心底的万分之一
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一点点悠真的骨灰,是我偷偷留下的,我想带她来这里,让她陪着养父母,让她在这片干净的海边,永远安宁
我蹲在海边,将锦囊轻轻打开,一点点白色的骨灰,随着海风,缓缓飘向大海,飘向那片辽阔的深蓝
雾野凛悠真,你看,这里是北海道,是你最喜欢的地方
雾野凛爸爸妈妈在这里,你去找他们,以后就不会孤单了
雾野凛姐姐会好好的,会把那些黑暗全部摧毁的
雾野凛可是悠真,姐姐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我再也撑不住,直直扑倒在沙滩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放声痛哭。哭声被海浪声吞没,却依旧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这里有我父母的骨灰,有我妹妹的灵魂,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念想
现在,所有的亲人都离我而去,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间
我曾经以为,我有悠真,有警校的伙伴,有想要守护的信仰,就足够勇敢。可现在我才知道,失去了最后一个血亲,我所有的勇敢,都成了空洞的外壳
海风越来越大,卷起我的头发,卷起我的衣衫,冰冷的海水漫过我的脚踝,刺骨的凉,我却一动不动,只是趴在沙滩上,痛哭不止
我哭我们在些年相依为命的岁月,哭她蹦蹦跳跳跟在我身后的模样,哭她笑着说“姐姐要幸福”的眼神
哭她最后那一声决绝的枪响,哭我再也听不到她喊我姐姐,再也摸不到她温暖的脸,再也不能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憧憬未来
她才二十多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本该有光明的未来,有喜欢的人,有幸福的生活
却为了摧毁黑暗,为了守护我,为了守护更多的人,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死亡
我恨那个黑色的组织,恨那些夺走我妹妹生命的人,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哭到浑身脱力,直到嗓子彻底嘶哑,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才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辽阔无边的大海,看着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而茫然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海浪声,和我微弱的呼吸
我是雾野凛,是警视厅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系的警官,是冷静沉稳、从不动摇的雾野凛
可现在,我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孤儿
海边的风还在吹,冷得彻骨,我抱着自己的胳膊,蜷缩在沙滩上,将脸埋进膝盖,身体轻轻颤抖。没有安慰,没有陪伴,只有无边无际的大海,和无尽的悲痛,将我彻底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