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行当里有句话:有些东西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没人敢接。
雪落在帝阁的飞檐上,积了薄薄一层。阁内暖如春昼,熏香细细地缠着梁柱。
寻行阳“把头,我们发财了!这青花瓷得多少钱呀?”
寻行阳的眼睛几乎粘在那只瓶子上。
秦向方搓着手,嘿嘿直笑
左奇函真的发了发了!!”
只有宗政赋朋没笑。他凑近了看那瓶子,釉色润得像一汪凝住的湖水,青花缠枝莲纹从瓶口一直蔓延到底,笔触精细得不像人间物。他抬起头,和把头謇晖星对视了一眼。
宗政赋朋“恐怕这东西,”
宗政赋朋声音压得低
宗政赋朋“我们得砸手里了。”
謇晖星没立刻说话。他环视一圈——这些跟他下地的兄弟,最年轻的才十九岁,是他在一座野坟边上捡回来的白晓童。三十多岁的宗政赋朋和冉林熠算是队伍里的老人了。一张张脸上还挂着土腥气和兴奋的红光。
謇晖星(把头)“唉。”
禽炎阵“砸不了手里,”
一直沉默的禽炎阵开口了,声音沙哑,
禽炎阵交给我。”
几个时辰后,他们坐在了宇文甲可的私室里。
屋子不大,却处处透着“讲究”——海南黄花梨的茶桌,墙角立着座清代紫檀嵌螺钿屏风,博古架上随意搁着几件唐宋小器。那只慈禧年间的青花瓷瓶就摆在桌子正中,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此刻有资格坐在这儿的,只有謇晖星、宗政赋朋和宇胜惬三人。道上规矩,东西太“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謇晖星(把头)“宇文老板,
謇晖星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謇晖星(把头)您给我们想想办法。兄弟们好不容易带出来的,不能砸手里呀。”
宇文甲可慢条斯理地烫着杯子,眼皮都没抬。他五十上下,穿着绸面唐装,手指上戴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戒指。
宇文甲可(古董商)“老謇啊,”
他沏好茶,推过去一盏,“
宇文甲可(古董商)不是我不帮忙。你这东西,烫手。”
宇文甲可(古董商)“市面上的大庄家,谁不知道这是‘坑里’刚出来的?还是西边那位老太太的旧物。接?接了就是一身腥。”
謇晖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宇文甲可(古董商)“不过……”
宇文甲可话锋一转,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宇文甲可(古董商)有一个人,或许敢收。”
謇晖星(把头)“谁?”
宇文甲可(古董商)“寒客。帝阁的少阁主。”
宗政赋朋瞳孔微微一缩。帝阁——这两个字在古玩界,尤其是在他们这些游走于明暗之间的人听来,分量太重。那是真正盘踞在行业顶端的庞然大物,据说市面上有的他们会,市面上没有的,他们也有。点木探穴、鉴古断代、销赃洗白……没有他们不沾的边。
謇晖星(把头)“寒客……
謇晖星咀嚼着这个名字,
謇晖星(把头)那位少阁主?听说年纪不大。”
宇文甲可(古董商)“是不大,跟你捡回来那个小丫头差不多年纪。
宇文甲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宇文甲可(古董商),“可他是老爷子亲点的下一任阁主。他点头,比谁都管用。”
謇晖星懂了。他沉默地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掏出一沓用牛皮纸扎好的钞票,厚度可观,轻轻推到宇文甲可手边。
宇文甲可没看那钱,只是笑意深了些。“懂规矩。”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等待音只响了两声。
帝阁·少阁主·寒客“喂,谁?”(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年轻,清清冷冷的,像窗外刚落下的新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淡。)
宇文甲可(古董商)“寒少阁主,是我,老宇文。”(宇文甲可的语气立刻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我这有几位朋友,刚得了件新鲜玩意儿,慈禧年间的青花瓷瓶,品相绝了,等着您给开开眼呢。”
对面沉默了片刻。
帝阁·少阁主·寒客“找我?我做不了主。找我父亲,不过他还没回来,你们得等。”
宇文甲可(古董商)“哎呦,别呀,少阁主!”(宇文甲可忙道,身子都不自觉地躬了躬,)“我猜这东西,你们帝阁应该很感兴趣。您替老爷子收了,回头交给阁主,阁主再献给老太爷当五十大寿的贺礼——这多体面?不比那些俗物强百倍?毕竟,慈禧年间流出来、还能保持这等品相的瓶子,可不多见了。”
又是几秒的安静。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一点古琴的 background music,淙淙如流水。
帝阁·少阁主·寒客“嗯,倒也是。”(年轻的声音似乎松动了一些,“)行吧。让那些人拿着帝阁的令牌,直接来阁里找我。”
宇文甲可(古董商)“好嘞!保管不让您失望!”
宇文甲可(古董商)(电话挂断。宇文甲可长长舒了口气,拿起那沓钱掂了掂,揣进怀里。)“行了,门路给你们搭上了。直接去帝阁。但是,”(他脸色一正),“道上的规矩可别忘了。在少阁主面前,管好眼睛,管好嘴。”
白晓童(一直懵懂听着对话的白晓童,这时才怯生生地开口:)“宇文老板,你们这是……为什么还要给钱呀?”
秦向方(秦向方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解释:“)傻丫头,这叫‘搭桥钱’、‘引路费’。没有宇文老板牵这根线,咱们连帝阁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这钱,买的不只是电话号码,是资格。”
几小时后,一行人站在了帝阁门前。
那是一座气派恢弘的中式楼阁,飞檐斗拱,深色的木质结构在雪中显得沉静而威严。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尊沉默的石兽。出示了宇文甲可给的乌木令牌后,才有穿着素色长衫的侍者引他们入内。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惊人。高阔的空间,巨大的梁柱上雕着繁复的纹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木香、书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楠香气。灯光设计得极妙,明亮却不刺眼,将陈列在玻璃罩内或博古架上的各色古玩映照得熠熠生辉。青铜鼎彝、瓷器玉器、古画碑拓……宛如一座微缩的博物馆。
冉林熠“我的老天爷……”(冉林熠忍不住低声惊叹,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打量,“)这地方……比我下过的任何一座王侯墓都要……”
秦向方“行了,少看,少说。”(秦向方扯了他一把,低声警告。)
他们被引上二楼,进了一间临窗的雅室。房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幅意境悠远的雪景山水,窗边小几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素心腊梅。
“各位客人请稍坐,少阁主马上就到。”侍者奉上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格外难熬。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连最跳脱的寻行阳也屏住了呼吸。
约莫一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素白的长款外套,质地挺括,随着步伐微微拂动。内里是沉静的黑色衣衫。接着,是那张脸——极其年轻,甚至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少年轮廓,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银灰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以一枚样式古朴的发冠固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颊两侧那抹夸张的、宛如戏妆的红晕,为他清冷的气质平添了几分诡丽与妖异。
他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的每一个人。手里并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当他走进来时,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正是帝阁少阁主,寒客。样貌与宇文甲可描述无二,却比想象中更具冲击力。
帝阁·少阁主·寒客“东西呢?”(他开口,声音果然如电话里那般,清冷如雪水。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謇晖星定了定神,亲自将那只用锦缎包裹的青花瓷瓶小心翼翼地捧出,放在桌上,然后轻轻褪去锦缎。
莹润的宝光瞬间盈满一室。
寒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瓶身上。他没有立刻上手,只是看着。那眼神专注而锐利,不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倒像是在审视、在解构、在与数百年前的工匠隔空对话。
足足看了两三分钟,他才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指尖轻轻拂过瓶身的缠枝莲纹,感受着釉面的温润与细微的起伏。接着,他拿起瓶子,指节在瓶腹某处轻轻叩击。
“叮……”
一声清越悠长的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他放下瓶子,动作轻巧得像对待一片羽毛。
帝阁·少阁主·寒客“慈禧年间的旧物,”(寒客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光绪官窑,景德镇御窑厂督造。釉水肥厚,青花发色沉稳,画工是当时的顶级匠人。保存得……出乎意料地完整。”
帝阁·少阁主·寒客(他抬起眼,看向謇晖星等人)“这东西,我收了。你们开个价。”
謇晖星看向宗政赋朋。后者是队伍里眼力最好、也最懂行情的人。
宗政赋朋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迎着寒客平静无波的目光,缓缓伸出五根手指。
宗政赋朋“寒……寒少阁主,这个数,您看……能给吗?”
帝阁·少阁主·寒客“五百万?”
宗政赋朋用力点头,手心全是汗。这个价,已经是他们敢想的极限,甚至有些虚高。他们已经做好了对方砍价,甚至嗤之以鼻的准备。
寒客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他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偏头,对侍立在门边的侍者吩咐道:
帝阁·少阁主·寒客“来人,上菜。”
在帝阁的暗语里,“菜”,指的就是钱。
宗政赋朋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謇晖星猛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其他人脸上则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寒客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未多言。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只青花瓷瓶,白皙的手指再次抚过冰凉的釉面。
窗外,雪渐渐大了,无声地覆盖着帝阁的青瓦飞檐。
而在阁内,一场关于财富、冒险与无尽秘密的交易,才刚刚拉开序幕。这位脸颊染着胭脂红、眼如深潭的年轻少阁主,和他所代表的深不可测的“帝阁”,将成为这群亡命之徒命运中,最重要也最莫测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