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练习

琴房里的空气像是被盛夏的阳光烘得发烫，连带着那点未散的琴音，都缠上了几分黏腻的滞涩。

明淮言的手指还搭在大提琴的琴弦上，指腹磨出的薄茧蹭过冰凉的弦丝，带来一点微麻的触感，可他此刻半点都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门口的白露箫身上。他甚至忘了自己在干什么，脊背绷得笔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漫上红意，连耳根都烧得发烫，方才拉琴时的专注和执拗，此刻全化作了无措，眼神飘了飘，又硬生生落回她脸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说出话。

白露箫依旧靠在门框上，没动，嘴角的梨涡浅浅陷着，目光落在他泛着红的耳尖，又移到他搭在琴弦上的手，指腹处的薄茧在光影里看得真切，她轻轻弯了弯眼，先开了口，声音清凌凌的，像揉碎了盛夏的晚风：“学弟，你来练习都不叫我的吗?我不是你的搭档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明淮言心里那汪藏了许久的湖，漾开一圈圈的涟漪。他攥了攥琴弓，指节微微泛白，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比平时低了些，还有点不自然的沙哑：“嗯，是。”

说完，又怕她觉得唐突，慌忙补了一句：“一起练习，我之前以经学过一点了。我配合你。”

这话半真半假，他哪里是“学过一点”，不过是为了能和她的歌声凑上，硬啃了两个星期的琴谱，指尖磨破了好几次，贴了创可贴又撕，最后磨出了这层硬茧。

白露箫她轻轻推开琴房的门，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琴架上的琴谱，最上面那本，翻到的正是她合唱的那首歌，谱子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还有反复涂改的痕迹，一看就是练了无数遍。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页谱子，抬眼看向他，眼里盛着细碎的光：“练了很久吧？”

明淮言的目光跟着她的指尖落在谱子上，耳尖的红意更浓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含糊地“嗯”了一声：“还好，不算太久。”

“骗人，都不找个好点的理由。”白露箫轻轻笑了，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他面前，距离近了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芒果汽水味，混着一点栀子花香，清清爽爽的，钻进明淮言的鼻腔里，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的手指，都磨出茧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明淮言下意识地想把手指收回来，却被她轻轻按住了手腕。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到他发烫的皮肤时，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明淮言的身体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还有自己那快跳出胸腔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在安静的琴房里，仿佛都能听见。

白露箫没松开，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抬眼望他，眼里的笑意清澈，：“明淮言，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以前在贩卖机旁偶遇，她只会笑着说“学弟，好巧啊”；体育课上撞见，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喊一声“同学”。这声清晰的“明淮言”，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在他的心尖上，软乎乎的，又麻酥酥的。

明淮言抬眼，撞进她温柔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他的身影，清晰又真切。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却觉得这三个字太过单薄，衬不起他藏了许久的心意。话到嘴边，终究只是化作一句轻轻的：“你喜欢就好。”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为了她的合唱，悄悄练了这么久的钢琴。

琴房里静悄悄的，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却不再聒噪，反倒像是温柔的背景音，缠着凉凉的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钻进来，拂过两人相触的手腕。

白露箫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嘴角的梨涡依旧浅浅的：“我还以为，你只是路过琴房。”

明淮言放下琴弓，手指轻轻摩挲着琴弦，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再躲闪，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不是路过，是特意在这里练，我想给你最好的伴奏。”

他的话说得直白，没有拐弯抹角，藏了许久的心意，借着这盛夏的风，轻轻说出口，带着少年独有的真诚和勇敢。

白露箫的声音清亮：“好啊。”

一个字，像一颗糖，落在明淮言的心里，甜滋滋的，从舌尖甜到心底。

盛夏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琴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大提琴安静地靠在琴架旁，琴谱上的音符还带着余温，蝉鸣温柔，晚风清甜，两个少年少女的目光在光影里交汇，藏了许久的心意，终于在这个盛夏，悄悄绽放。

往后的日子，琴房里的琴声不再孤单，白露箫的歌声，总会和明淮言的大提琴声缠在一起，在盛夏的风里，轻轻飘向远方。而那些刻意的“偶遇”，也终于化作了理所当然的相伴，从教学楼的走廊，到贩卖机旁，到梧桐树下，再到这间小小的琴房，处处都是他们的身影。

盛夏的蝉鸣还在继续，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