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土地爷庙里的香灰在地上飘,像没人管的游魂。我抱着苏珩,他的红毛蹭在脸上,硬邦邦的,没了平时的暖。手背上的红点凉透了,凉得像揣了块冰,连带着心口都冻得发疼。
“阿水……”苏慕言的声音在旁边响,哑得像被踩过的草,“先把苏珩放下,我们……”
“别碰他。”我打断他,声音平得像死水。怀里的人还热乎着,怎么能放下?他说过要娶我的,说过要带我去看花海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阿尘站在庙门口,半张蝶翅在风里抖,绿眼睛里闪着光,像看场好戏。“阿晚,你看,这就是你信的爱情,说没就没,比纸还薄。”
“你闭嘴。”我抬起头,盯着他,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头上的银簪。簪头的红玛瑙硌着掌心,疼得人清醒。
“怎么?想杀我?”他笑起来,蝶翅扇了扇,黑粉末飘下来,落在地上,冒起小烟,“就凭你?混沌气还没清干净,灵脉之力用一次弱一次,你现在连只兔子都打不过。”
他说得对。我试着调动灵力,手背上的红点只闪了闪,就没了动静,混沌气像条毒蛇,在血管里钻,疼得人眼前发黑。
可我不怕。
苏珩没了,我怕啥?
我慢慢放下苏珩,轻轻把他的眼睛合上。他的睫毛很长,平时总爱用这个蹭我的脸,痒得人想躲。现在不动了,乖乖的,像个睡着的孩子。
“等我。”我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很快。”
银狐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像在哭。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阿尘。每走一步,脚底下的香灰就扬起一点,迷得人眼睛发酸。手背上的银簪被我攥得发烫,簪头的红玛瑙亮得像滴血。
“你想干啥?”阿尘往后退了半步,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他大概没见过这样的我,没了眼泪,没了表情,像个提着刀的木偶。
“送你上路。”我说。
话音刚落,我突然往前冲,手里的银簪对着他的蝶翅刺过去。那是他的软肋,上次银狐就咬中了这儿,让他吃了亏。
“找死!”阿尘反应快,侧身躲开,蝶翅一扇,黑粉末往我脸上扑。我早有准备,把苏珩给的清心散往脸上撒,粉末碰到黑蝶粉,“滋滋”冒白烟。
趁着他躲闪的功夫,我绕到他身后,银簪往他后心刺。这一下用了全力,簪尖没入半寸,带出点黑血。
“啊!”他惨叫一声,回身一掌拍在我胸口。我像片叶子似的飞出去,撞在土地爷神像上,疼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嘴里涌出腥甜的味。
“阿水姐!”苏慕言想冲过来,却被阿尘的黑蝶蛊缠住,脱身不得。狐族长老们也被黑雾围了,自顾不暇。
阿尘捂着后心,一步步走向我,绿眼睛里全是狠。“我本想留你条命,让你看着我怎么毁了青城,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
他抬起手,黑蝶蛊像条黑蛇,往我脖子上缠。我看着越来越近的蝴蝶,突然笑了。
手背上的银簪还在,苏珩的体温好像还在上面。
我猛地抓起银簪,对着自己的手腕划下去。上次在老井边,血能压制混沌气;在灵脉泉眼,血能逼退阿尘。这次,说不定也能行。
“你疯了!”阿尘没想到我会自残,愣了一下。
血珠滴在银簪上,簪头的红玛瑙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比灵脉之力还亮!红光顺着银簪往上爬,钻进我的伤口,流遍全身。混沌气的疼痛瞬间消失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来,手背上的红点也跟着亮起来,烫得像团火。
“这是……镇魂玉的力量?”苏慕言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我才想起,银簪上沾过镇魂玉粉末!苏珩给我的时候,我随手插在头上,没想到……
红光像条火龙,从我的伤口里冲出来,直扑阿尘。黑蝶蛊碰到红光,瞬间化成了灰。阿尘被红光缠住,疼得惨叫,半张蝶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
“不!我的翅膀!”他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绿眼睛里全是恐惧,“阿晚!我错了!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我站在红光里,看着他求饶的样子,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苏珩没气的时候,啥都晚了。
红光收紧,像把钳子,一点点勒紧阿尘的身体。他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呜咽,身体慢慢被红光吞噬,连点灰都没剩下。
黑雾散了,黑蝶蛊没了。土地爷庙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灰还在飘。
苏慕言赶紧跑过来,掏出金疮药往我手腕上撒。“你咋这么傻!不要命了?”
我没理他,踉跄着走到苏珩身边,蹲下来,握住他冰冷的手。银簪上的红光还没散,照在他脸上,红毛泛着诡异的光。
“苏珩,你看,我赢了。”我把他的手贴在脸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起来好不好?我们成亲,你说啥就是啥,拜月神也行,拜天地也行,我都听你的……”
他还是没动静。
银狐突然用头蹭苏珩的脸,又蹭我的手,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叫,尾巴指着我的手腕。我低头一看,血还在流,滴在苏珩的手背上,晕开一小朵红。
手背上的红点突然跳了一下,苏珩的手指好像动了动!
“苏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凑过去听他的鼻子。
有气!很弱,但真的有气!
“苏先生!他有气!”我激动得大喊,声音都劈了,“快!快救他!”
苏慕言赶紧扑过来,按住苏珩的胸口,运气输送灵力。“镇魂玉的力量能吊命!快!把你的血滴在他嘴里!”
我赶紧咬破手指,把血滴进苏珩的嘴里。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吞咽。银狐也凑过来,九条尾巴的金光落在他身上,和红光缠在一起。
狐族长老们围过来,一起输送灵力。土地爷庙里,红光和金光交织,像个保护罩,把苏珩护在中间。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的血快流干了,头晕得厉害,眼前越来越黑。但我不敢晕,死死盯着苏珩的脸。
他的睫毛颤了颤。
我一下子清醒了。
“动了!他动了!”
苏珩的眼睛慢慢睁开,先是迷茫,然后聚焦,落在我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阿水……你咋流血了……”
“我没事……”我笑了,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腥,“你醒了就好……”
他想抬手摸我的脸,可刚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去,眼睛又闭上了。
“他太累了,得好好休息。”苏慕言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镇魂玉的力量护住了他的心脉,只要好好调养,很快就能醒。”
我点点头,紧绷的神经一松,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躺在苏珩的小院里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手背上的红点不烫了,安安稳稳地跳着,像苏珩的心跳。
“你醒了?”苏珩的声音在耳边响,带着点沙哑,却真实得很。
我猛地睁开眼,他就坐在床边,红毛还是有点乱,但眼睛亮了,正笑眯眯地看着我。手腕上缠着绷带,显然是他帮我换的药。
“你……你醒了?”我激动得想坐起来,却被他按住。
“躺着别动,你流了好多血。”他的手很暖,按在我肩膀上,“张婆婆炖了补血的汤,我喂你。”
他舀了勺汤递过来,我张嘴喝下,甜丝丝的,是红糖红枣味。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哭啥?”他慌了,放下汤碗,用袖子擦我的脸,“是不是哪里疼?我叫阿木来……”
“不疼。”我抓住他的手,放在脸上蹭,“就是高兴。”
高兴他还活着,高兴我们还能在一起,高兴那些红绸没白挂,那些喜帕没白绣。
他看着我哭,突然笑了,红毛在我脸上蹭,痒痒的。“傻丫头,我答应过你,不会反悔的。”
“嗯。”我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熟悉的草木香,心里踏实得很。
银狐趴在床尾,尾巴已经长出新的毛茬,软乎乎的。它抬起头,用尾巴尖扫我的脚,像是在说“总算没白担心”。
院子里传来王婶的大嗓门:“苏小子!阿水丫头醒了没?醒了就快准备准备,今天可是初三,吉时快到了!”
我一愣,初三?今天是我们原定成亲的日子?
苏珩笑着点头,从床头拿起一件红嫁衣,递到我面前。“王婶说,嫁衣都做好了,不能浪费。”
红嫁衣绣着鸳鸯,针脚细密,正是王婶前几天念叨的那件。阳光照在上面,红得像团火。
“可是……”我看着他还有点苍白的脸,“你的身体……”
“没事。”他捏了捏我的脸,虎牙闪着光,“拜个天地还是有力气的。”
他扶我起来,帮我穿上嫁衣。衣服有点大,他就用红绸在我腰上系了个蝴蝶结,笨手笨脚的,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好看。”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你也穿。”我指着旁边的红袍,是黑风送来的,说是人类新郎穿的。
他听话地穿上,红袍配红毛,看着像团会走的火,傻气又好看。
银狐叼来红盖头,盖在我头上。红色的纱幔里,苏珩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却看得人心慌。
张婆婆和王婶进来扶我,苏慕言拄着断笛当证婚人,狐族长老们和青城街坊都挤在院子里,嘻嘻哈哈的,比过年还热闹。
拜天地的时候,我的盖头被风吹掉了。我看着苏珩,他看着我,俩人都笑了。
“一拜天地!”苏慕言喊。
我们对着太阳鞠躬,阳光暖烘烘的,落在身上,像有人在祝福。
“二拜高堂!”
张婆婆和狐族老长老站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眼眶红红的。
“夫妻对拜!”
我和苏珩对着鞠躬,红毛蹭到我的嫁衣,痒得人想笑。手背上的红点跳得欢快,和他的心跳一个节奏。
礼成的时候,银狐突然跳到我们中间,九条尾巴展开,撒下金粉,像天上的星星。院子里的忘忧草突然全开了,紫莹莹的一片,香得人心醉。
苏珩把我抱起来,红毛在我耳边蹭,声音低低的:“阿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嗯。”我把脸埋在他怀里,笑出了眼泪。
原来,真的有人会穿过风雨,跨过生死,来爱你。
原来,爱情这东西,信了,真的能尝到甜。
只是,我没看到,苏珩红袍的袖口,悄悄渗出了点黑血,很快又被红绸遮住,像没出现过一样。
而青冥林深处,那棵断裂的古树桩下,黑紫色的草芽已经长得半尺高,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