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玻璃上的红光淡得像层薄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盯着那片光晕,手指在玻璃上摩挲,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心里钻,激得人打了个寒颤。
“是你吗?”我对着玻璃轻声问,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荡出回音,“苏珩?还是……”
后面的名字没说出口,喉咙就像被啥东西堵住了。我怕,怕这光是混沌气搞的鬼,怕里面藏着的不是想见的人,而是能把人拖进深渊的怪物。
红毛在手心发烫,比上次更烫,像是在催我。我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水果刀——这玩意儿在青城连只兔子都杀不了,可在这儿,是我能摸到的最像样的武器了。
“不管你是啥,我都得进去看看。”我把红毛塞进睡衣口袋,刀尖对着玻璃上的红光,“要是敢骗我,我……”
话没说完,红光突然炸开,像朵突然绽放的红玫瑰,玻璃“咔嚓”裂开细纹,吓得我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裂纹里渗出血一样的光,顺着纹路爬满整面玻璃,看着疹人得慌。
“这是……要开了?”我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玻璃“哗啦”一声碎了,却没掉下来,碎片悬在半空,拼出个圆洞,洞里飘出熟悉的草木香,混着点桂花糕的甜气——是青城的味道!
我心脏“砰砰”直跳,刚想迈腿,就看到圆洞里伸出只手,毛茸茸的,红得像团火,指甲尖尖的,却没带杀气。
是苏珩的手!
“阿水,快!”他的声音从洞里传来,哑得厉害,像是喊了很久,“再晚就……”
后面的话被风声吞了,我顾不上想太多,踩着碎玻璃就往洞里跳。穿过圆洞的瞬间,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桶冰水,浑身的骨头都在响,眼前黑得啥也看不见,只有手里的红毛烫得像块烙铁。
“抓住我!”
有人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差点把骨头捏碎。我顺着那股劲往前扑,撞进个热乎乎的怀里,鼻尖蹭到硬邦邦的胡茬,混着草木香的气息扑了满脸——是苏珩。
“你可算来了。”他把我往怀里按,下巴磕在我头顶,疼得人眼冒金星,可我不敢挣,就想抱着他,把这阵子的害怕和想念都揉进怀里。
“你咋样?”我扒着他的肩膀往后退,借着洞外透进来的光打量他。他穿的还是那件沾着面粉的围裙,只是破了个大洞,胳膊上缠着布条,渗出血来,耳后的红毛乱得像鸡窝,眼睛红得吓人。
“我没事。”他咧嘴笑,露出点虎牙,看着精神,可我瞧见他手背上的月牙疤在发光,淡淡的红,跟上次混沌气爆发时一个样,“师哥他……”
“我在这儿。”
苏慕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头一看,他靠在棵老槐树上,青灰色的长衫破了好几个洞,眼角的疤泛着红,手里的玉笛断成两截,用布条捆着,看着狼狈得很。
“你也受伤了?”我赶紧跑过去,想看看他伤在哪,却被他抬手拦住。
“小伤。”他往我身后看了看,眉头皱紧,“你咋把玻璃弄碎了?那是两界的结界,碎了……”
“别管结界了!”苏珩追过来,把我往他身后拉,“混沌气顺着裂缝渗进来了,就在后面追着呢!”
我这才发现,刚才穿过来的圆洞在慢慢变小,边缘的红光越来越暗,像只正在闭眼的眼睛。洞外传来“呜呜”的风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现在咋办?”我拽着苏珩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往青冥林跑!”苏慕言直起身,断笛往嘴里一叼,率先往树林里冲,“灵脉能挡一阵子!”
苏珩拽着我跟在后面,银狐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蹭地跳到我肩膀上,爪子勾着我的衣领,尾巴扫得我脖子痒痒的。
“你咋在这儿?”我摸着它的毛,心里又酸又暖。
“嗷呜!”它冲着苏珩龇牙,像是在告状。
“别闹。”苏珩拍了拍它的脑袋,脚下没停,“这小东西,自从你走了就跟丢了魂似的,天天蹲在祭坛上哭,眼睛都哭肿了。”
我鼻子一酸,刚想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响,像是有座山塌了。回头一看,圆洞彻底没了,原地炸开团黑雾,像朵张牙舞爪的黑蘑菇,正往这边追。
“快跑!”苏珩把我往前面推,自己慢了半步,用后背挡着风。
黑雾里裹着些零碎的东西,看着眼熟——有我出租屋的窗帘布,有桌上的泡面桶,还有同事送我的那盆多肉……混沌气把我那边的东西扯过来了!
“它咋还带抢东西的?”我跑得肺都要炸了,说话直喘气。
“混沌气就爱啃这些‘界外之物’!”苏慕言在前面喊,“你屋里的东西要是被它啃光了,下次想回去都没地方落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间出租屋虽然小,却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根,要是连那地方都没了,我就真成了没处去的孤魂了。
“那咋办?”我急得直跺脚。
“别管了!”苏珩抓着我的手加速,“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盆破多肉?等把这玩意儿解决了,我给你种一院子!”
跑进青冥林就好多了,树木挡着,黑雾追得慢了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拼出星星点点的光,空气里飘着忘忧草的味道,让人踏实了不少。
“往祭坛跑!”苏慕言拐了个弯,往林子深处冲,“师父亲手刻的镇妖符还在那儿!”
“师父?”我愣了愣,“你师父不是……”
“当年留了后手。”苏珩喘着气解释,“他知道影阁迟早要回来,在祭坛底下埋了块镇魂玉,能暂时压住邪气。”
说话间,就看到祭坛的影子了。石台上的裂缝还在,只是没冒红光,反倒透着点淡淡的金光,像是有啥东西在底下撑着。
“快!把红毛拿出来!”苏慕言跳上祭坛,指着石台中央的凹槽,“放这儿!”
我赶紧掏出红毛,刚要往凹槽里放,就被苏珩拦住了。“等等!”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半块桂花糕,硬得像块石头,“把这个也放进去。”
“这玩意儿有用?”我挑眉。
“师哥说的,”他往苏慕言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混沌气怕甜的,尤其是你爱吃的甜东西。”
苏慕言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没否认。我憋着笑把桂花糕和红毛一起塞进凹槽,刚放进去,石台就“嗡”地一声震起来,金光顺着裂缝往外冒,像条金色的蛇,缠住追过来的黑雾。
“成了!”林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这才发现他躲在祭坛后面的灌木丛里,手里还攥着根烧火棍,“我就知道你们能行!”
“你咋在这儿?”我惊讶地问。
“苏大哥让我在这儿等着,说你要是回来了,就把这个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刚从李记买的,热乎着呢。”
是桂花糕。我捏着油纸包,心里暖烘烘的。这傻小子,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吃的。
黑雾被金光缠得动弹不得,发出“滋滋”的响声,像被烧着的塑料,慢慢变小。我松了口气,刚想坐下歇会儿,就看到黑雾里滚出个东西,黑不溜秋的,还在动。
“那是啥?”林墨举着烧火棍,吓得往后退。
苏珩和苏慕言同时脸色一变。“是影阁的人!”
黑雾里滚出来的是个黑衣人,浑身裹着黑布,只露两只眼睛,正死死盯着我们,手里还攥着个令牌,上面刻着个“影”字。
“影阁还有余孽?”苏珩把我往身后护,手往腰间摸,才想起短刀上次落在祭坛了,“师哥,刀!”
苏慕言把断笛扔过去,苏珩接住,倒过来握着,断口对着黑衣人,眼神冷得像冰。“上次没把你们赶尽杀绝,倒是敢自己送上门来。”
黑衣人没说话,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往地上一摔。绿色的烟雾冒出来,带着股腥臭味,银狐立刻炸毛,冲着烟雾龇牙。
“是毒!”苏慕言拽着我往后退,“屏住气!”
烟雾里传来“沙沙”的响,像是有啥东西在爬。我捂着鼻子往旁边躲,脚腕突然被啥东西缠住,凉丝丝的,滑溜溜的——低头一看,是条绿色的小蛇,正往我腿上爬!
“啊!”我吓得抬脚就踹,蛇被踢飞出去,却没落地,在空中扭了扭,变成道绿光,钻进黑衣人的手里。
“是幻术!”苏珩喊着冲过来,断笛对着黑衣人捅过去,“别被他骗了!”
黑衣人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变成两个,四个,八个……转眼间,祭坛周围全是黑衣人,个个举着令牌,眼睛里闪着绿光,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这下麻烦了。”苏慕言的声音有点沉,“他在靠混沌气增强幻术,越打越多。”
我突然想起口袋里的红毛,赶紧掏出来——红毛烫得像团火,在我手里直抖,像是在跟啥东西较劲。“这玩意儿……能破幻术不?”
“试试就知道了!”苏珩拽过我的手,把红毛往最近的黑衣人脸上扔,“给我破!”
红毛砸在黑衣人脸上,“噗”地燃起小火苗,黑衣人像被泼了汽油似的,瞬间烧了起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就没影了,连灰都没留下。
“有用!”我眼睛一亮,“再来!”
苏珩抓着我的手,把红毛往别的黑衣人身上扔。红毛像带着眼睛似的,专往黑衣人脸上撞,撞一个烧一个,没一会儿,周围的黑衣人就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黑衣人突然不动了,齐刷刷地看向我们,眼睛里的绿光越来越亮,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要放大招了!”苏慕言把断笛横在胸前,“阿水,你带着林墨和银狐往后退,越远越好!”
“那你们呢?”我拽着他的胳膊不放。
“我们俩应付得来。”他笑了笑,眼角的疤皱起来,“别忘了,我们是狐狸,耍心眼这事儿,祖宗级别的。”
苏珩在旁边点头,耳后的红毛全竖起来了,看着像只蓄势待发的红毛狐狸。“快走!别在这儿添乱!”
林墨拉着我的胳膊往后拽:“阿水姐,走吧!咱们在这儿确实帮不上忙!”
银狐也用头蹭我的腿,像是在劝我。我咬了咬牙,往苏珩手里塞了块桂花糕:“小心点,我在老槐树下等你们,给你们留着热乎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眼睛亮得吓人。
我跟着林墨往林外跑,银狐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祭坛的方向。那边的绿光越来越亮,混着红毛的火光,把半个林子都照红了,看着像场打不完的仗。
“苏大哥他们……能赢不?”林墨的声音有点抖。
“能。”我攥紧口袋里的红毛,手心全是汗,“他们是狐狸,命硬着呢。”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沉得慌。跑到林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祭坛的方向爆出团红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像个小小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林墨的声音都变了。
红毛在口袋里烫得像块烙铁,疼得人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走!回去看看!”我转身就往林子里冲,林墨和银狐赶紧跟上。
往祭坛跑的路上,草木都蔫了,忘忧草的花瓣掉了一地,看着像被火烧过。空气里的草木香没了,只剩下股焦糊味,混着点血腥味,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苏珩!苏慕言!”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林子里荡出回音,却没人应。
跑到祭坛附近,我腿一软差点跪下。石台上的金光灭了,黑雾也没了,地上躺着个黑衣人,已经不动了,胸口插着半块桂花糕,看着滑稽又可怜。
可苏珩和苏慕言,不见了。
“人呢?”林墨也急了,往周围的灌木丛里钻,“苏大哥!师哥!你们出来啊!”
银狐冲着祭坛后面的裂缝叫,声音凄厉得很。我爬上台子,往裂缝里看——黑幽幽的,深不见底,像个张着嘴的怪物。
“他们……他们进去了?”我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红毛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裂缝边,烫得人不敢碰。它在地上滚了两圈,突然往裂缝里钻,我伸手去抓,只抓住了根红绳。
“不要!”我趴在裂缝边喊,眼泪掉下去,瞬间被黑不见底的裂缝吞了,“苏珩!你们回来!我不准你们……”
话没说完,就听到裂缝里传来苏珩的声音,很远,却很清楚:“阿水,照顾好自己……”
然后,啥声音都没了。
裂缝开始慢慢合拢,像啥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瘫坐在石台上,手里攥着那根红绳,看着裂缝彻底消失,心里空得像被人剜了块去。
林墨蹲在地上哭,银狐趴在我脚边,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
阳光照在祭坛上,暖烘烘的,可我觉得比在出租屋里还冷。
他们俩,为了护着我,护着青城,又把自己扔进了最危险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绳,突然想起苏珩说过的话——狐族的命硬,尤其是我们苏家的狐狸。
“我等你们。”我把红绳系在手腕上,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股犟劲,“这次换我等,多久都等。”
银狐突然抬起头,冲着青冥林的方向叫,声音里带着点惊喜。我顺着它看的方向望去,只见林子里飘来片青灰色的衣角,像极了苏慕言穿的那件。
是幻觉吗?
还是……
我猛地站起来,心脏“砰砰”直跳,攥紧了手里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