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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心墙

青城狐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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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言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沿上发呆。银狐趴在我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替我委屈。

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突突”跳。他反手关了窗,转身时手里多了件披风,往我身上一裹:“天凉,咋不多穿点?”

我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道淡了许多的伤疤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眼里带着惯常的温和,可我却觉得那温和像层薄冰,底下藏着啥,我看不透。

“刚才那人……”我咬着牙开口,声音有点抖,“是谁?”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整理披风的手指蜷了蜷,随即笑了笑:“一个故人。”

“故人?”我扯了扯披风,布料粗糙地擦着下巴,“啥样的故人,需要大半夜在后院偷偷摸摸见面?”

“有些事不方便在屋里说。”他避开我的目光,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你别多想。”

“我多想?”我突然笑了,眼泪却跟着涌了上来,“苏慕言,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跟他到底说了啥?他给你的是啥东西?”

以前陈峰也总这样,被我问急了就说“你别多想”,可每次“别多想”的背后,都是我不愿意相信的真相。人心这东西,是不是都这样?一边给你糖吃,一边往你背后捅刀子?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我看不懂的疲惫:“阿水,有些事现在不能告诉你,等办完州府的事,我一定跟你解释清楚,行吗?”

“不行。”我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想等。苏慕言,你知不知道我最恨啥?我最恨别人骗我,最恨被人蒙在鼓里!你要是有事瞒着我,咱们这趟就别去了,回青溪镇,好不好?”

我多希望他能说句“好”,多希望他能告诉我刚才只是误会,可他只是站在那儿,沉默着,像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你看,你还是不肯说。”我抹了把眼泪,心里的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在你心里,我到底算啥?是不是跟那些你可以随便糊弄的人一样?”

“不是的!”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阿水,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

“只是啥?”我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只是你根本就信不过我,对不对?就像夜七说的,你这辈子,怕是很难再信谁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凉了。原来夜七说的是真的,他经历了那么多背叛,早就把心门关死了,我费了这么大劲,也没能敲开一条缝。

也是,我算啥呢?一个莫名其妙闯到他生活里的人,一个连自己来历都说不清的人,凭啥让他掏心掏肺地信任?

“我累了。”我转身往床边走,背对着他,“你也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身后没动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他搬椅子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想来是在椅子上躺下了。

这一夜,谁都没再说话。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像被塞进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银狐悄悄爬到我身边,用头蹭我的脸,湿漉漉的鼻子碰着我的皮肤,凉丝丝的。我摸了摸它的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打湿了枕巾。

天亮的时候,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苏慕言已经收拾好行李,坐在桌边等着,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是他去灶房端来的。

“吃点吧。”他把筷子递给我,声音有点沙哑,“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接过筷子,低头喝粥,没看他。粥熬得很稠,带着淡淡的米香,可我却尝不出啥味道,像在嚼蜡。

银狐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又转头看我,尾巴夹得紧紧的,像是知道我们闹了别扭。

“船快开了。”他放下碗筷,声音很轻,“走吧。”

我点点头,背起自己的小包袱跟在他身后。走出客栈的时候,晨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青石板路上,镇上已经有了吆喝声,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看着热闹又鲜活,可我心里却堵得厉害。

渡船上还是昨天那几个人,络腮胡的船夫在掌舵,那个书生不知啥时候已经坐在了船舱角落,手里拿着本书在看,见我们上来,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故意挨着苏慕言坐下,却没跟他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河水发呆。水面上漂着些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游去,像我现在的心情,乱得没个方向。

“阿水。”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昨天那人……是影阁的叛徒。”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他叫阿木,以前是影阁的信使,知道很多内幕。”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恳求,“他说巡抚身边有影阁的眼线,李师爷未必可信,让我们小心。昨天他给我的,是影阁在州府的据点分布图。”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那你为啥不早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肯解释,总归是好的,不是吗?

“为啥……不早点告诉我?”我还是没忍住,声音有点小。

“我怕你担心。”他苦笑了一下,“影阁的人大多心狠手辣,阿木突然出现,我也不敢完全信他,想等确认了再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在撒谎。我心里的疙瘩解开了点,却还是有点不舒服。就像一块糖掉在了地上,就算捡起来擦干净,也总觉得沾了灰。

“以后……有事能不能别瞒着我?”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就算是怕我担心,也别瞒着。我不是以前那个遇到点事就只会哭的丫头了,我能扛。”

他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伸手握住我的手:“好,不瞒你了。”

他的手心很暖,带着点薄茧,握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散了大半,反手握紧他的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其实我要的也不多,不过是一份坦诚,一份把我当自己人的信任。以前陈峰总说“你不懂”“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把我像个外人似的防着,可苏慕言不一样,他愿意解释,愿意让我知道他的难处,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哪能没点误会?关键是愿不愿意解开。

“那……我们现在咋办?”我问,“李师爷不能信,那账册交给谁?”

“阿木说,巡抚大人每周三会去城西的慈云寺上香,到时候可以趁机把账册交给他。”苏慕言压低声音,“不过影阁的人肯定会盯着,得想个法子引开他们的注意。”

“我有办法。”我眼睛一亮,“到时候我去引开他们,你去交账册。”

“不行!”他想都没想就拒绝,“太危险了,影阁的人下手狠,你去就是送死。”

“那你去引开他们,我去交账册?”我挑眉。

“也不行。”他摇头,“你不认识巡抚大人,万一找错人了咋办?”

“那咋办?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有了。”

“啥办法?”

“到了州府再说。”他笑了笑,卖了个关子,“保证安全。”

我知道他不想说,也就没再追问,心里却踏实了不少。不管啥办法,只要我们在一起,总能想出辙来。

渡船走了一天,傍晚时分终于到了州府码头。比起青溪镇,州府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码头边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有华丽的画舫,有笨重的货船,人来人往,吆喝声、船桨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有点晕。

“跟紧我,别乱跑。”苏慕言握紧我的手,警惕地看着周围,“这儿鱼龙混杂,小心被偷被抢。”

我点点头,紧紧跟着他,银狐夹在我们中间,尾巴竖得老高,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进了城。州府的城墙又高又厚,门口的守卫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长枪,眼神锐利地盯着进出的人,看着就不好惹。

城里更热闹,街道两旁全是店铺,绸缎庄、酒楼、茶馆、药铺……应有尽有,牌匾上的字金光闪闪,看着就气派。街上的行人穿着也讲究,不像青溪镇的人大多穿粗布衣裳,这儿的人好多穿着绫罗绸缎,手里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着,像在逛花园。

“咱们先找家客栈住下。”苏慕言指着前面一家挂着“迎客来”牌匾的客栈,“这家看着靠谱。”

客栈挺大,大堂里人来人往,跑堂的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褂子,肩上搭着块白毛巾,吆喝着穿梭在桌椅之间,声音洪亮得能震碎玻璃。

“两位客官,住店还是吃饭?”一个伙计快步跑过来,脸上堆着笑。

“住店,要两间上房。”苏慕言说。

“好嘞!”伙计领着我们上了二楼,打开两间相邻的房门,“客官您看,这两间朝南,采光好,还安静。”

房间确实不错,比昨晚住的客栈大了不少,桌子上还摆着个青瓷花瓶,插着两朵新鲜的菊花,看着雅致得很。

“就这两间吧。”苏慕言付了钱,伙计笑着退了出去。

“先歇会儿,晚点出去买点东西。”苏慕言把行李放下,打开窗户透气,“顺便探探慈云寺的位置。”

“嗯。”我点点头,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州府真繁华啊,比我以前待的那个城市还热闹。可不知道为啥,我还是觉得青溪镇好,虽然小,却暖乎乎的,不像这儿,人再多,也透着股冷冰冰的疏离。

“在想啥?”苏慕言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在想柳姐和王婆婆。”我笑了笑,“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干啥。”

“等办完了事,咱们就回去看她们。”他坐在我身边,“到时候让柳姐给你做红烧肉,让王婆婆给你蒸菜团子。”

“好。”我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快黑了,苏慕言说带我出去转转,顺便买点晚上吃的。我们换了身普通的衣服,我把账册贴身藏好,外面套了件厚棉袄,摸起来像块普通的棉垫。银狐不肯留在客栈,非要跟着,我们只好把它装进一个布袋子里,只露出个脑袋,看着像只奇怪的宠物。

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两旁的店铺挂起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像条火龙。小贩们推着车子在街边叫卖,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花样百出,看得我眼花缭乱。

“想吃哪个?”苏慕言指着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摊主正用糖稀在石板上画着啥,金灿灿的,看着就甜。

“那个兔子的。”我指着摊主刚画好的糖兔子,眼睛亮晶晶的。

他笑着走过去,买了那个糖兔子递给我。糖兔子做得栩栩如生,舔一口,甜得能齁死人。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

我刚想说话,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喧哗,还有人喊“抓小偷啊”!我转头一看,一个穿灰色短打的汉子手里拿着个钱袋,正慌慌张张地往我们这边跑,后面跟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一边追一边喊。

那小偷跑得飞快,眼看就要撞到我身上,苏慕言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拉到旁边,同时伸脚绊了那小偷一下。小偷“哎哟”一声摔在地上,钱袋掉了出来,滚到我脚边。

“多谢这位公子!”中年男人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捡起钱袋,对着苏慕言拱手道谢。

小偷想爬起来跑,被旁边两个看热闹的汉子按住了,打得嗷嗷叫。

“举手之劳。”苏慕言笑了笑,拉着我想走。

“公子留步!”中年男人突然叫住我们,上下打量了苏慕言一眼,“看公子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士吧?”

“嗯,从青溪镇来的。”苏慕言点点头。

“青溪镇?”中年男人眼睛一亮,“那可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的。在下李修文,在巡抚衙门当差,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苏慕言的眼神闪了一下,笑着说:“免贵姓苏,单名一个言字。”

“苏公子。”李修文拱手,“今日多谢苏公子帮忙,不然在下这月的俸禄可就打水漂了。不如赏脸,让在下请公子和这位姑娘去前面的酒楼喝杯薄酒?”

我心里一动,李修文?巡抚衙门当差?会不会跟李师爷有关系?

苏慕言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笑了笑:“那就叨扰李大人了。”

李修文领着我们往前面的酒楼走,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说着州府的趣事,听着倒像个爽朗的人。可我总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有点怪,像在审视啥,尤其是看苏慕言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进了酒楼,李修文点了个雅间,叫了满满一桌子菜,还让店小二上了最好的酒。

“苏公子是来州府办事?”李修文给苏慕言倒了杯酒,笑着问。

“嗯,来探亲。”苏慕言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哦?不知是哪家亲戚?说不定在下还认识。”李修文追问。

苏慕言笑了笑,没接话,反而问:“李大人在巡抚衙门当差,不知道巡抚大人最近忙不忙?”

李修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巡抚大人日理万机,自然忙得很。不过每周三会去慈云寺上香,倒是雷打不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知道我们想打听慈云寺?

苏慕言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哦?慈云寺的香火很盛吗?我们也想去拜拜。”

“盛得很。”李修文笑了笑,眼神却有点冷,“不过最近不太平,寺里总丢东西,苏公子要是去,可得小心点。”

他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听得我心里发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修文说还有事,先走了,临走前塞给苏慕言一块玉佩,说“以后在州府有啥难处,拿着这块玉佩去巡抚衙门找我”。

苏慕言把他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色沉得厉害。

“咋了?”我赶紧问。

“这人有问题。”他把那块玉佩扔在桌子上,“他刚才说慈云寺丢东西,明显是在试探我们。”

“那他会不会是影阁的人?”

“不好说。”他摇摇头,“但肯定不是啥好人。咱们得赶紧走,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结了账,匆匆往客栈赶。刚走出酒楼没多远,银狐突然从布袋子里窜出来,对着旁边的巷子龇牙咧嘴地叫,声音很凶。

我心里一紧,顺着它看的方向,巷子口的阴影里站着个穿黑衣的人,手里拿着把刀,正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不止一个,巷子两旁的屋顶上,树后面,都隐隐约约有人影在晃动。

我们被包围了。

“跑!”苏慕言低喝一声,拉着我就往客栈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喊:“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些人是谁派来的?是李修文?还是那个书生阿木?

苏慕言拉着我在人群中穿梭,撞翻了好几个摊子,惹得摊主骂骂咧咧。可那些黑衣人跑得飞快,越来越近,我甚至能听到他们手里钢刀摩擦的声音。

“往这边走!”苏慕言突然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深,两旁是高高的院墙,看着像条死胡同。

“这是死路啊!”我急得直跺脚。

“不是死路。”他指着墙头上的一棵老槐树,“爬上去!”

他蹲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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