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第十四章 痂痕
小黄狐的腿肿得像根红萝卜,伤口周围的毛都被血黏成了坨。苏慕言用温水一点点给它擦干净,撒上白药粉时,小家伙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没叫一声,只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瞅着我,像是在求安慰。
我蹲在旁边,伸手轻轻摸它的头,指尖能感觉到它紧绷的肌肉在颤。银狐蹲在我脚边,时不时用鼻子蹭蹭小黄狐的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忍忍就好"。
"得绑上夹板。"苏慕言从药箱里翻出截细竹片,又撕了块干净的布条,"可能会有点疼,按住它。"
我赶紧按住小黄狐的身子,它大概是知道我们在救它,乖乖地没挣扎,就是尾巴尖儿不停地抽抽。竹片刚贴上腿,它还是忍不住"嗷"了一声,小爪子紧紧扒住我的裤腿。
"乖,马上就好。"我低头哄它,眼眶有点热。
以前在宠物店做兼职时,见过被车轧断腿的流浪猫,也是这样忍着疼,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会把最软的肚皮亮给你看。那时候总觉得动物比人单纯,你对它好,它就掏心掏肺地信你。
人呢?
我想起陈峰第一次送我回家,在楼下路灯下说"以后我护着你",那时候他眼里的光,比现在山洞里的松油火把还亮。可后来呢?还不是说变就变,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发啥呆?"苏慕言用手肘碰了碰我,"药粉撒多了。"
我回过神,赶紧把手里的药粉瓶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俩人都愣了一下,又飞快地躲开。
山洞里挺静,只有火把噼里啪啦的声响,还有那两只中毒的狐狸偶尔发出的轻哼。苏慕言正给它们喂清水,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它们......能好起来吧?"我小声问。
"不好说。"他拧着眉头,"那药性挺烈,虽然灌了解药,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它们自己。"
我看着那两只蜷缩在干草堆里的狐狸,心里堵得慌。
林婉儿她娘是真狠啊,连畜生都不放过。可转念一想,她又何尝不是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丈夫没了,女儿疯癫,好好的家散了,她找不到出口,就只能把恨撒在别人身上。
就像我刚跟陈峰分手那会儿,见谁都不顺眼,闺蜜劝我两句,我能跟人家吵翻天,觉得全世界都在看我笑话。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跟林婉儿她娘也差不离,都是钻进牛角尖里,把自己逼得不像人。
"想啥呢?脸拉得老长。"苏慕言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块烤得焦黄的饼子,"刚从王婆婆那儿拿来的,趁热吃。"
饼子上还带着芝麻香,我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又没人抢。"他笑着递给我水囊,"刚才衙役说,林夫人被关进大牢了,那个帮她的男人,是张老爷以前的打手,也一并收押了。"
"嗯。"我点点头,嘴里塞满饼子,说不出话。
"你好像不咋开心?"他瞅着我,"按理说,害咱们的人被抓了,该松口气才对。"
我咽下嘴里的饼,叹了口气:"就是觉得......挺没劲的。"
"没劲?"
"嗯。"我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为了点不值得的人和事,闹成这样,最后两败俱伤,图啥呢?"
苏慕言沉默了会儿,突然说:"你以前,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他,他眼神挺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要不要告诉他?
告诉他我以前有多傻,像个傻子似的被人骗,还差点为了那个渣男毁了自己?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是算了吧。
过去那些破烂事,说出来除了让人同情,没啥别的用。万一他觉得我是个麻烦精,躲着我咋办?
"忘了。"我低下头,假装拍衣服上的渣子,"以前的事,好多都记不清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水囊往我手里塞了塞:"渴了吧,多喝点水。"
我知道,他大概是看出我不想说了。
这人就是这点好,不追问,不强迫,总能恰到好处地给你台阶下。
不像陈峰,以前总爱刨根问底,我要是不说,他就说我"心里有鬼",说我"不信任他",最后准得吵一架。
这么一比,苏慕言简直是天使。
呸呸呸,想啥呢。
我赶紧晃晃脑袋,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甩出去。
吃了饼子,又给狐狸们添了些肉干和清水,天已经擦黑了。苏慕言收拾药箱,说要回医馆看看,今晚轮到他值夜。
"我跟你一起回去。"我抱起已经睡着的小黄狐,"这儿有其他狐狸看着,应该没事。"
银狐也跟着站起来,蹭了蹭我的裤腿,尾巴摇得欢实。
"行。"苏慕言笑了笑,"正好,路上能做个伴。"
往镇子走的路上,月亮挂在树梢上,像个被咬了一口的银饼子。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还有银狐偶尔发出的轻叫。
"你说,林婉儿知道她娘被抓了,会咋想?"我突然想起那个骄纵的姑娘。
"谁知道呢。"苏慕言踢开路上的小树枝,"或许会恨我们更甚,或许......会有点悔悟吧。"
"悔悟?"我不太信,"她那性子,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人都是会变的。"他叹了口气,"以前我师父总说,没有天生的坏人,只有被执念困住的可怜人。给他点时间,说不定就能想明白。"
"你师父倒是挺乐观。"
"他啊,一辈子都乐呵呵的,好像啥烦心事都搁不住。"苏慕言说起师父,眼神都软了,"以前他跟我师娘吵架,从来超不过半个时辰,准保提着二锅头去给师娘赔罪,说'娘子你消消气,气坏了身子我心疼'。"
我听得直乐:"你师父还挺会哄人。"
"可不是嘛。"他也笑,"我师娘常说,这辈子算是栽他手里了。"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我,眼神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阿水,你说......两个人在一起,是不是就得这样?互相迁就,互相包容,别总想着争个输赢?"
我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别过头,假装看天上的星星:"可能......是吧。"
"可能?"
"嗯。"我摸着脖子上的狐狸玉佩,冰凉的玉贴着皮肤,稍微冷静了点,"我也不知道,没怎么见过好的感情。"
这话倒是真的。
我爸妈就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最后闹到离婚,各自再嫁再娶,把我扔给奶奶。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啥像样的感情,所以遇到陈峰时,才会那么轻易就陷进去,哪怕他有那么多缺点,我都觉得是正常的。
现在想想,我当时大概是把"将就"当成了"爱情"。
"没见过,以后可以慢慢看。"苏慕言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搔过心尖,"说不定,你自己就能遇到。"
我心里一颤,猛地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耳根子有点红。
这家伙......
我摸了摸发烫的脸,心跳得像擂鼓。
他这话,是啥意思啊?
是在暗示我,我们俩......有可能?
别想了别想了。
我赶紧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忘了陈峰的教训了?男人的话不能信,尤其是好听的话,全是骗人的!
苏慕言是挺好,但跟我不是一路人。他是本地人,有医馆,有朋友,有根在这儿。我呢?我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外来户,说不定哪天就穿回去了,或者在哪儿饿死了,跟他根本没有未来。
还是保持距离吧,对谁都好。
这么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跟他并排走着,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每次碰到,心里都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乱跳。
快到镇子口时,银狐突然停下来,对着前面叫了两声,声音挺警惕。
我们俩赶紧躲到树后面,探头往前看。
镇子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背对着我们,身形挺眼熟。
是谁?
苏慕言皱着眉头,小声说:"好像是......林婉儿?"
林婉儿?
她不是被她娘关起来了吗?咋会在这儿?
正纳闷呢,那姑娘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脸色惨白,眼睛红肿,看着憔悴了不少,确实是林婉儿。
她手里拿着个小包袱,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像是在等啥人。
"她在这儿干啥?"我小声问。
"不知道。"苏慕言摇摇头,"看着不像要找人报仇的样子。"
正说着,林婉儿好像看到了啥,眼睛一亮,快步朝镇子外跑去。
我们赶紧跟上去,躲在暗处看着。
镇子外的小桥上,站着个年轻后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背着个工具箱,像是个木匠。
林婉儿跑到他面前,不知道说了些啥,那后生摇摇头,好像在拒绝她。
林婉儿急得快哭了,拉着后生的胳膊,说了半天,后生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然后,俩人就一起往桥那头走了,看样子是要离开青溪镇。
"那是谁啊?"我问苏慕言。
"好像是西边巷子的木匠小李,以前给我医馆做过药柜。"苏慕言皱着眉,"听说他跟林婉儿小时候订过娃娃亲,后来林家发达了,就把这门亲事退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说,他们以前认识?"
"嗯。"
"那林婉儿这是......要跟他私奔?"
苏慕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挺复杂。
我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那个骄纵跋扈的林婉儿,居然会放下身段,跟一个穷木匠私奔?
是为了逃罪?还是真的想通了,要换种活法?
不管是啥原因,至少她没再钻牛角尖,没再想着报复我们。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走吧,回去了。"苏慕言拍了拍我的肩膀。
往回走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王婆婆家门口时,苏慕言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个小巧的木牌子,上面刻着只狐狸,跟银狐一模一样,狐狸的爪子下还刻着个小小的"水"字。
"给你的。"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上次给你雕玉佩的时候,顺手刻的,一直忘了给你。"
木牌子打磨得很光滑,带着点木头的清香,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我捏着木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谢谢。"我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喜欢就好。"他笑了笑,"快回去吧,王婆婆该担心了。"
"嗯。"我点点头,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朝我挥了挥手。
银狐蹭了蹭我的腿,像是在笑我傻。
我脸一热,赶紧跑进院子,关上门,靠在门后,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手里的木牌被我捏得发烫。
怎么办?
好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以前那道厚厚的墙,好像被苏慕言这一点点的温柔,敲出了个小口子。
而墙外面的风景,好像还挺好看。
我是不是,该勇敢一点?
就一点点。
试着,再相信一次?
正胡思乱想呢,王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阿水?是你回来了不?"
"嗯,婆婆,我回来了。"我赶紧把木牌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王婆婆坐在灯下纳鞋底,看到我,笑了笑:"看你这脸红的,是不是跟苏先生在路上说啥悄悄话了?"
"婆婆!"我脸更热了,"您别瞎猜。"
"好好好,我不猜。"王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快洗洗睡吧,明天还得去看那些狐狸呢。"
"嗯。"
躺在床上,我摸着兜里的木牌,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翻来覆去睡不着。
银狐趴在我枕头边,睡得打呼噜。
我戳了戳它的脸:"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它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也是,一只狐狸懂啥。
我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撬门。
我心里一紧,赶紧坐起来。
银狐也醒了,竖起耳朵,对着门口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谁啊?
这么晚了,会是谁?
难道是林婉儿去而复返?还是张老爷他们还有余党?
我捏紧手里的木牌,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口的动静越来越大,"咔哒"一声,门闩好像被撬开了。
有人推门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慢慢朝屋里走来。
我吓得浑身发抖,抓起枕头边的剪刀,紧紧攥在手里。
银狐弓起身子,毛发都竖起来了,对着门口,随时准备扑上去。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钻了进来。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女人,穿着件黑色的斗篷,脸上蒙着纱,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阴沉沉的,正死死地盯着我。
这人是谁?
她想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