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第十二章 执念
马蹄声像擂鼓,一下下砸在我心口。
林婉儿的红裙在月光里飘得像团火,手里的匕首闪着寒光,直愣愣冲我扎过来。我浑身僵得像块石头,脚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半分。
“小心!”苏慕言猛地把我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没躲开。
匕首划在他胳膊上,撕开道血口子,血珠顺着伤口往下滚,滴在青石板上,像朵红得刺眼的花。
“慕言哥!”林婉儿惊叫一声,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苏慕言捂着胳膊,疼得额头冒冷汗,却还瞪着她:“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林婉儿突然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她!是她毁了我们家!我爹被抓了,我娘病倒了,都是因为她!”
她指着我,眼睛里全是恨,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衙役不仅抓了独眼龙,肯定也去布庄拿人了。
“你爹是罪有应得。”我扶着苏慕言,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气,“他害了那么多人,杀了苏先生的师父,贩卖狐狸皮毛,难道不该抓?”
“我不管!”林婉儿跺着脚,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我爹是为了我!他说要赚很多钱,让我风风光光嫁给慕言哥!都是你!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刘管家带着衙役赶过来,看到这场景,赶紧喊:“快!把林姑娘拦住!”
两个衙役上前想抓林婉儿,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就往嘴里倒。
“不好!她要寻短见!”苏慕言急得想冲过去,被我死死拉住。
“别去!”我朝衙役喊,“快拦住她!”
衙役反应快,一把夺过瓷瓶,林婉儿没喝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造孽啊。”刘管家叹着气,“好好的姑娘,被她爹教成这样。”
苏慕言看着林婉儿,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惋惜,还有点说不清的疲惫。
“把她带回县里,交给县太爷发落吧。”他对衙役说,声音哑得厉害。
林婉儿被拖走时,还在喊:“慕言哥!我不会放过她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发毛,往苏慕言身边靠了靠。
“别听她的。”他拍了拍我的手,“她就是被宠坏了,说的气话。”
我点点头,可心里那点不安,总消不下去。
有些人的执念,可怕得像毒藤,缠上了就不肯放。
就像以前的我,明知道陈峰不爱我,还是抱着回忆不肯撒手,最后把自己缠得喘不过气。
回到青溪镇时,天快亮了。
王婆婆一直在门口等着,看到我们回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可算回来了!我这心啊,揪了一晚上。”
“让您担心了,婆婆。”我扶着她往屋里走,“我们没事。”
苏慕言的胳膊还在流血,王婆婆赶紧烧水找药,忙前忙后,嘴里念叨着:“这好好的,咋又伤着了……”
我帮着给苏慕言包扎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着说:“没事,皮外伤。”
“还皮外伤?”王婆婆在旁边瞪他,“再深点骨头都露出来了!以后不许再这么冒险了!”
“知道了,王婆婆。”苏慕言笑得像个听话的孩子。
看着他们俩拌嘴,我突然觉得,这才像个家。
有个人唠叨你,有个人担心你,比啥都强。
处理完伤口,天已经大亮了。
镇上炸开了锅,都在说林庄主和张老爷被抓的事,还有人说看到好多狐狸围攻家丁,说得神乎其神。
柳老板娘特意跑过来,给我们带了刚出炉的肉包,眼睛瞪得溜圆:“阿水姑娘,苏先生,你们是没瞧见,林布庄被封的时候,林婉儿她娘哭得那叫一个惨,说啥也不肯搬。”
“她娘也是个可怜人。”王婆婆叹了口气,“被男人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啥都不知道。”
“可怜?我可不觉得。”柳老板娘撇撇嘴,“以前林庄主强买别人家地的时候,她不也没吭声?现在出事了才哭,晚了。”
我没说话,啃着肉包,心里乱糟糟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还是说,人在执念面前,都容易糊涂?
就像林婉儿,明知道她爹做的是坏事,却还觉得是为她好;就像我,明知道陈峰是个渣男,却还是放不下。
“对了,”柳老板娘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县太爷要重赏你们呢,说你们帮他破了大案。”
“赏就不用了。”苏慕言摆摆手,“只要那些狐狸能平安,我师父的冤屈能昭雪,就够了。”
“苏先生就是心善。”柳老板娘笑了笑,又看向我,“阿水姑娘,那动物园的差事,你还去不?”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
去不去?
现在林庄主和张老爷被抓了,青溪镇应该安全了。王婆婆在这儿,苏慕言也在这儿,银狐和那些狐狸也在这儿……
“不去了。”我摇摇头,心里挺踏实,“在这儿挺好。”
苏慕言看了我一眼,眼睛亮闪闪的,像藏着星星。
柳老板娘笑得一脸暧昧:“也是,这儿好,这儿热闹。”
她坐了会儿就走了,说是要去给茶馆的客人讲昨晚的“狐仙大战恶人”的故事。
我和苏慕言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银狐趴在我脚边,睡得四仰八叉,露出雪白的肚皮。
“你说,林婉儿会变好吗?”我突然问。
苏慕言沉默了会儿,摇摇头:“不好说。执念这东西,太深了,就像扎根在心里的毒草,不是说拔就能拔掉的。”
我想起陈峰,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谎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你说我心里的毒草,拔干净了吗?”
苏慕言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挺认真:“快了。”
“真的?”
“真的。”他笑了笑,伸手想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有点不好意思,“你看,你现在能笑着说起来了,就是在拔草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真的在笑。
以前一想到陈峰,心里就像被堵住了,喘不过气,现在虽然还有点疼,却没那么难受了。
就像被烫伤的地方,结了痂,虽然还有印子,却不疼了。
“对了,”苏慕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个狐狸形状的玉佩,玉质不算特别好,但雕得挺精致,狐狸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银狐。
“这是……”
“我找人雕的。”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上次在山洞里,看你挺喜欢银狐的,就想着……”
“挺好看的。”我把玉佩戴在脖子上,冰凉的玉贴着皮肤,心里却暖暖的,“谢谢。”
“喜欢就好。”他笑得挺开心,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银狐不知道啥时候醒了,抬头看了看我脖子上的玉佩,又看了看苏慕言,突然朝他叫了一声,像是在笑他。
苏慕言拍了拍它的头:“你这小东西,懂啥。”
看着他们俩互动,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欺骗,没有伤害,只有阳光,笑声,和身边的人。
下午,我去青冥林看那些狐狸。
它们在林子里跑来跑去,玩得挺开心。银狐跟它们追逐打闹,腿好像不瘸了,跑得飞快。
老头以前住的那个山洞,被打扫干净了,里面铺了新的干草,还放了几个陶罐,里面装着清水和食物,应该是苏慕言弄的。
我坐在山洞门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狐狸们,心里挺平静。
银狐跑过来,趴在我身边,用头蹭我的胳膊。
“你说,以后会一直这么平静吗?”我问它。
它朝我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会的”。
我笑了笑,摸了摸它的头。
希望吧。
希望以后的日子,就像这青溪镇的流水,安安静静,慢慢悠悠的。
就在这时,银狐突然竖起耳朵,朝林子外面叫了一声,声音挺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往林子外面看。
远远地,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女人,鬼鬼祟祟地在林子边上张望,手里还拿着个篮子。
是林婉儿的娘。
她来这儿干啥?
银狐朝她叫了一声,带着警告。
林婉儿的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却没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子里的狐狸,眼神挺奇怪。
她从篮子里拿出个东西,远远地扔了过来。
是块肉。
肉落在地上,几只狐狸闻了闻,跑过去想叼走。
“别吃!”我心里一紧,朝它们喊。
银狐反应快,冲过去对着那几只狐狸叫了一声,它们立刻停下了。
林婉儿的娘看到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转身就往镇上跑。
我捡起那块肉,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可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她为啥要给狐狸扔肉?
是好心?还是……
我把肉扔得远远的,心里挺沉。
希望是我想多了。
希望林婉儿的娘,不是跟她女儿一样,心里也长了毒草。
可有时候,怕啥来啥。
当天晚上,青冥林里就出事了。
有几只狐狸吃了那块肉,晕倒了,虽然没生命危险,却萎靡不振的,像是中了迷药。
苏慕言给它们灌了药,忙活了半宿,才把它们救过来。
“肯定是林婉儿的娘干的。”苏慕言的脸色挺难看,“她这是想报复狐狸,报复我们。”
“她咋这么糊涂?”王婆婆急得直跺脚,“她男人都被抓了,还嫌事不够大吗?”
“不是糊涂,是恨。”苏慕言叹了口气,“她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到我们和狐狸身上了。”
我想起林婉儿的娘扔肉时的眼神,心里有点发寒。
这种恨,比林婉儿的执念更可怕。
林婉儿是明着来,她是暗着来,防不胜防。
“那现在咋办?”我问。
“只能多盯着点了。”苏慕言看着窗外的月光,眼神挺沉,“我怕她不止想害狐狸,还想……”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了。
她可能还想害我,害苏慕言。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窗外有人影,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听到院里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门。
我心里一紧,爬起来,悄悄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蹲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把刀,鬼鬼祟祟的。
是林婉儿的娘!
她想干啥?
我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银狐突然从窝里跳出来,对着黑影叫了一声,声音挺尖。
黑影吓了一跳,举起刀就想砍银狐。
“住手!”我顾不上害怕,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黑影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红,举着刀就朝我冲过来:“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们家!我杀了你!”
我吓得往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上。
刀眼看就要劈下来,银狐突然冲上去,跳起来撞在黑影的胳膊上。
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黑影被撞得后退了几步,捂着胳膊,恶狠狠地瞪着银狐。
“狐狸精!又是你!”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就想往银狐身上泼。
我知道里面肯定不是好东西,想都没想,爬起来就往她身上扑。
我们俩扭打在地上,她抓着我的头发,我拽着她的胳膊,谁也不让谁。
“阿水!”苏慕言和王婆婆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
苏慕言赶紧把我们拉开,王婆婆抱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干啥!杀人是要偿命的!”
林婉儿的娘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神疯疯癫癫的:“我不管!我要让她偿命!让她给我们家陪葬!”
苏慕言看着她,眼神挺冷:“你男人做的那些事,跟阿水没关系,跟狐狸也没关系,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你再执迷不悟,只会害了你自己!”
“我不悟!我就不悟!”她突然笑起来,笑得挺吓人,“我已经报官了!我说你们窝藏狐狸精,害人性命!县太爷马上就到!我看你们这次怎么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报官?
她说我们窝藏狐狸精?
这古代人都信这些,要是县太爷真信了,我们就麻烦了。
苏慕言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这是何苦。”
“何苦?”林婉儿的娘笑得更疯了,“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马蹄声和衙役的吆喝声,越来越近。
县太爷真的来了。
我看着苏慕言,心里挺慌。
这下咋办?
银狐跑到我身边,用头蹭我的手,像是在安慰我。
我摸了摸它的头,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或许,有些执念,不光要拔,还要面对。
就像现在,躲是躲不过去了。
苏慕言握紧我的手,眼神挺坚定:“别怕,有我。”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怕。
真的不怕了。
就算县太爷信了林婉儿她娘的话,就算真的有啥麻烦,我也不是一个人了。
有苏慕言,有王婆婆,有银狐,还有那些狐狸……
还有我自己,心里的毒草,虽然没拔干净,却也没那么怕疼了。
衙役的脚步声到了院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门口。
县太爷会信谁?
他会觉得我们是窝藏狐狸精的坏人吗?
林婉儿的娘还在地上疯笑,银狐挡在我面前,对着门口龇牙咧嘴。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青溪镇特有的水汽,还有老槐树的清香。
我握紧苏慕言的手,等着即将到来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