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雪

三月的上海还浸在料峭里，清晨的雾霭刚漫过梧桐树的枝桠，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就尖锐地划破了市三女中与隔壁市西中学之间的巷弄。辛潮抱着一摞刚收齐的数学作业，踩着落在青砖上的薄雪往前走，雪粒子混着早樱的花瓣，沾在她米白色的羽绒服领口，像撒了把细碎的珍珠。

她走得很轻，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垂在肩侧，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路过巷口那棵老桃树时，一阵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她下意识地侧过脸，睫毛上沾了点冰凉的雪粒，视线短暂地模糊了一瞬。等她重新抬眼，就看见巷口站着个少年。

少年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领口别着市西中学的校徽，在雪光里闪着银亮的光。他身形高挑，肩膀宽阔，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看她，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雪落在他黑色的短发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种天生的张扬劲儿，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盛着碎掉的阳光。

辛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她认得他，程驰。不仅是因为他是市西中学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传奇人物，更因为上个月的全市数学竞赛颁奖典礼上，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站在主席台上，一身笔挺的西装，说话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却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台下不少女生都在悄悄议论他。

而她，是市三女中这次竞赛的金奖得主，就坐在第一排，清楚地记得他发言结束时，目光扫过观众席，恰好与她对视了一秒。那一秒很短，他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她却像被烫到似的，迅速低下了头。

此刻，他就站在离她不过三米远的地方，雪粒子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点雪粒便簌簌落下。“市三女中的辛潮？”他先开了口，声音清朗，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磁性，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

辛潮没想到他会认得自己，握着作业本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蚊蚋。她不太习惯和陌生男生说话，尤其是这样张扬耀眼的男生，总觉得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程驰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作业本上，扫过封面上“数学作业”四个字，挑眉笑了：“这么早就来送作业？你们老师也太压榨学生了。”他的语气带着点调侃，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辛潮没接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想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可她刚动脚，怀里的作业本就被风刮得散了几本，落在雪地上，摊开的页面上是整齐娟秀的字迹，演算步骤清晰得像印刷体。

程驰比她更快地弯腰去捡，他的动作利落，黑色的衣袖扫过雪地，沾了点雪渍。他捡起三本作业本，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很白，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谢谢。”辛潮接过作业本，低声道谢，飞快地将散落的本子归拢，抱在怀里，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不客气。”程驰收回手，又插回裤兜里，目光却没离开她，“听说你这次数学竞赛考了全市第二？”

辛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关注这个，轻轻点头：“嗯。”全市第一是他，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挺厉害的。”程驰笑了笑，眼尾的弧度愈发好看，“我看了你的竞赛试卷，最后一道压轴题，你的解法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这话让辛潮有些意外，她抬起头，刚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没有丝毫轻视或敷衍。那一刻，雪粒子落在她的脸上，冰凉的触感似乎也变得温和了些。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小声说：“你的解法也很好，步骤更严谨。”

程驰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回应自己的话，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有空可以交流一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口那棵老桃树，雪还在落，花瓣与雪粒交织在一起，美得像一幅画，“你喜欢桃花？”

辛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桃树上的花苞已经鼓了起来，雪落在花苞上，像裹了层糖霜。“还好。”她轻声说，“就是觉得下雪天开桃花，挺特别的。”

“确实特别。”程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这种雪叫桃花雪，据说看到的人会有好运。”他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认真，“而且，桃花雪天许下的约定，都会实现。”

辛潮没说话，只是觉得心跳又快了些。她不太相信这些传闻，可听他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这时，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巷弄里的宁静。辛潮回过神，连忙说：“我该回学校了，再见。”

“再见。”程驰看着她，嘴角依旧挂着笑，“对了，辛潮。”

辛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明年春天，”程驰的目光落在远处，似乎看到了什么遥远的景象，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我带你去看海吧。”

辛潮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雪还在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的身影在雾霭与雪光中，像一幅模糊却耀眼的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驰却没等她回应，挥了挥手，转身往市西中学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大，背影挺拔，黑色的冲锋衣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很快就消失在巷弄的拐角处。

辛潮站在原地，怀里的作业本还带着油墨的清香，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他清朗的声音。她抬手拂去领口的雪粒，指尖触到发烫的脸颊，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桃花雪还在落，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落在巷弄的青砖上，落在那棵老桃树上。她抱着作业本，慢慢往学校走去，脚步比来时更轻了。那个关于海的约定，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了她的心底，带着桃花雪的清冽与温柔，期待着春暖花开。

回到教室时，同桌林薇薇立刻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问：“潮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刚才我好像看到你在巷口和一个男生说话，是谁啊？长得好帅！”

辛潮坐回座位，将作业本放在桌角，拿出数学课本，声音很轻：“没什么，就是一个同学。”她的目光落在课本上，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程驰的样子，他张扬的笑，他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他说要带她去看海时的语气。

林薇薇撇了撇嘴，显然不信，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凑过来小声说：“对了，下周三要进行摸底考试，听说这次的数学题很难，是市西中学的老师出的，他们学校的程驰你知道吧？据说他数学从来没丢过分，简直是学神级别的人物。”

辛潮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她知道，程驰。那个在桃花雪天里，和她许下看海约定的少年。

窗外的雪还在落，樱花的花瓣混着雪粒，飘落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水痕。辛潮看着窗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下次见面，她可以和他讨论一下那道压轴题的解法。

而此刻，市西中学的教室里，程驰刚坐下，前桌的男生就凑了过来：“驰哥，刚才在巷口看到你和市三女中的那个美女说话呢？就是那个数学竞赛考第二的辛潮吧？长得是真好看，安安静静的，跟你完全是两种风格。”

程驰拿出数学试卷，漫不经心地翻着#，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嗯，挺有意思的。”他的目光落在试卷的最后一道题上，想起辛潮试卷上那简洁的解法，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桃花雪落，春意渐生。两个同样优秀，却性格迥异的少年少女，在这个飘着雪与花瓣的清晨，悄然相遇。他们的故事，就像这落在上海街巷的桃花雪，带着意外的惊喜与淡淡的温柔，正要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