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的第二天，滨海市像是被一场大梦洗过一样，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混杂着浓重的海藻气息。

林深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叫醒的。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天空蓝得不像话，像是一块刚刚被擦拭过的巨大蓝宝石，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防波堤下，白色的浪花一层叠一层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昨晚的狂风暴雨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林深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锁上门，朝着海边走去。他没有直接去便利店，而是绕了个路，沿着海岸线慢慢散步。沙滩上散落着不少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断枝和垃圾，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海草，湿漉漉地贴在沙地上。

他喜欢这种台风过后的海滩，空旷、安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苍凉感。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林深的目光被前方不远处的一团黑影吸引住了。那是一艘小木船，侧翻在沙滩上，船身一半陷在沙子里，一半露在外面，看起来有些狼狈。

林深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他才发现这艘船并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船身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头纹理。船舷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略显粗糙的“潮”字。

林深的心猛地一跳。

潮。

江潮。

他想起昨天那个男人，想起他深邃的眼眸，低沉的嗓音，还有身上那股冷冽的海水味。

难道这是他的船？

林深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去船舷上的一层泥沙，指尖触到那个“潮”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艘船看起来很旧，却被保养得很好，船身没有明显的破损，只是有些地方因为长期浸泡在海水里，长出了一些暗绿色的青苔。

“你在看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却又透着一股清爽的气息。

林深猛地回头，看到江潮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黑色的冲锋衣，而是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下踩着一双有些磨损的帆布鞋。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脸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头发有些凌乱，却显得格外随性。他手里拎着一个渔具包，看起来像是刚从码头那边过来。

“江潮？”林深有些惊讶地站起身，“你怎么在这里？”

江潮走过来，目光落在那艘搁浅的小木船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无奈。“这是我的船。”

果然。

林深看了看船，又看了看江潮，忍不住问：“是昨天的台风把它卷上来的吗？”

江潮点点头，蹲下身，伸手抚摸着船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受伤的老朋友。“嗯。昨天风太大，缆绳断了，它就被浪卷到这里来了。”

他的指尖划过斑驳的油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跟了我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被卷这么远。”

林深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心疼。他能感觉到，这艘船对江潮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捕鱼的工具，更像是他的伙伴，甚至是他的一部分。

“我帮你吧。”林深忽然开口，“我们一起把它推回海里。”

江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林深，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帮忙。他的目光在林深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林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我力气可能不大，但多一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而且，它看起来也不算太重。”

江潮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那是一抹真正的笑容，不再是昨天那种疏离的、客套的笑，而是带着一丝暖意，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原本有些阴沉的脸庞。

“好。”江潮站起身，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深笑了笑。

两人走到船身的一侧，一前一后地站好。船身因为沾了水和泥沙，变得有些沉重，推起来并不容易。

“准备好了吗？”江潮问。

“嗯。”林深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撑在船舷上。

“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用力往前推。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移动多少。

“再来！”江潮咬着牙，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一、二、三！”

这一次，船身终于往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他们就这样，推一推，歇一歇，再推一推。沙滩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痕迹，那是船身划过的印记。阳光越来越强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也让人感到一丝燥热。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往下淌，滴在沙滩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林深的T恤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背上，腰腹的酸痛感再次袭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江潮，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显然也消耗了不少体力。

“歇会儿吧？”林深喘着气说。

江潮摇了摇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没事，趁现在风不大，赶紧推下去，不然待会儿涨潮了，就更难推了。”

林深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继续弯下腰用力。

终于，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小木船被推到了浅水区。海水漫过了脚踝，冰凉的触感传来，让林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江潮松开手，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小木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谢谢你，林深。”江潮转头看向林深，眼神里满是感激，“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人可能要推到天黑。”

“不用谢，”林深笑了笑，甩了甩酸痛的手臂，“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江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看着林深，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嗯，朋友。”

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吹乱了他们的头发。林深看着江潮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他发现，江潮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很好看，眼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少年气，完全不像昨天那个看起来冷漠又疏离的男人。

江潮拎起放在一旁的渔具包，对林深扬了扬下巴：“既然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不如，一起出海？”

“出海？”林深愣了一下，有些意外，“现在？”

“嗯，”江潮点点头，“今天天气很好，风平浪静，正是钓鱼的好时候。而且，我也想请你吃顿海鲜，算是谢礼。”

林深看着海面，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他一直很想体验一下在海上钓鱼的感觉，只是以前一直没有机会。而且，和江潮一起出海，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好啊。”林深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潮的眼睛亮了亮，显然对他的答应很开心。“那走吧。”

江潮率先跳上了小木船，动作轻盈而熟练。他解开系在船锚上的绳子，然后伸手对林深说：“上来吧。”

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给了他。江潮的手很有力，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在江潮的拉拽下，林深也跳上了船。

船身轻轻晃了晃，林深下意识地抓住了船舷，有些紧张。

“别怕，”江潮笑了笑，“这艘船很稳。”

他拿起船桨，用力划了起来。小木船缓缓驶离了海岸，朝着大海深处而去。

林深坐在船尾，看着船桨划过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海水越来越蓝，越来越清澈，远处的海岸线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线。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

“感觉怎么样？”江潮一边划桨，一边问。

“很舒服。”林深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的感觉，“我从来没有离海这么近过。”

“你不是滨海市人？”江潮问。

“嗯，”林深摇摇头，“我老家在内陆，那里没有海，只有山和河。”

“那你为什么来滨海市？”江潮有些好奇。

林深想了想，笑了笑：“可能是因为……对海的向往吧。小时候看《老人与海》，就觉得海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既危险，又充满了力量。我想亲眼看看它。”

江潮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你很勇敢。”

“勇敢吗？”林深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

江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划着桨。

小木船在一片平静的海面停下了。江潮放下船桨，从渔具包里拿出鱼竿和鱼饵，递给林深一根。

“试试？”

“我从来没钓过鱼，”林深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鱼竿，“可能钓不上来。”

“没关系，”江潮笑了笑，“第一次嘛，多试几次就好了。我教你。”

他走到林深身边，站得很近，几乎是贴着林深的后背。他的手臂从林深的身侧伸过去，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挂鱼饵，如何甩鱼钩。

林深能清晰地感觉到江潮的体温，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海水味和烟草味。这种味道让他觉得很安心，却又让他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记住，”江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鱼上钩的时候，鱼竿会有明显的下坠感，这时候不要急着拉，先轻轻提一下竿，让鱼钩钩牢鱼嘴，然后再慢慢收线。”

“嗯。”林深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江潮松开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也甩出了鱼钩。

两人坐在船舷上，安静地等待着。

海风吹过，带着淡淡的咸味，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深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鱼漂，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里，每个人都在忙着赶路，忙着赚钱，忙着生活，很少有人会停下来，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你经常一个人出海吗？”林深忍不住问。

“嗯。”江潮点点头，“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开着船出来，在海上漂着，什么都不想，感觉所有的烦恼都被海浪冲走了。”

“你有很多烦恼吗？”林深问。

江潮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声音有些低沉：“谁没有烦恼呢。”

他没有多说，林深也没有再问。他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不愿意轻易触碰的地方，那里藏着秘密，藏着伤痛，也藏着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林深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

“有鱼上钩了！”林深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鱼竿。

“别急，”江潮连忙凑过来，提醒道，“先轻轻提一下竿。”

林深按照他说的做，轻轻提了一下竿，感觉到水下有一股力量在挣扎。

“是条大鱼！”江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稳住，顺着它的劲来。”

林深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收着鱼线。鱼线被拉得笔直，他能感觉到水下的鱼在拼命挣扎，想要逃脱。他的手心都冒出了汗，手臂也开始发酸。

江潮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提醒他调整姿势，语气里带着一丝鼓励。

几分钟后，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被拉出了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厉害啊！”江潮忍不住夸赞道，伸手将鱼摘下来，放进旁边的水桶里，“开门红！”

林深看着桶里活蹦乱跳的小鱼，心里满是成就感。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钓鱼就能钓到鱼。

“看来我运气不错。”林深笑着说。

“是你技术好。”江潮也笑了笑。

他重新帮林深挂上鱼饵，“再来试试，说不定还能钓到更大的。”

林深点点头，再次甩出了鱼钩。

这一次，他的心情更加放松了。他知道，无论能不能钓到鱼，这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正和一个让他感觉很舒服的人，一起在海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阳光、海风、海浪、还有身边的这个人，构成了一幅美好的画面，深深地印在了林深的脑海里。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他来到滨海市的意义。

潮落时，他遇见了江潮。

而现在，他的心里，正有一朵小小的浪花，悄悄升起。

搁浅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