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轮尚未跃出东山,晨雾如纱,裹着继国宅邸的练剑场。
青石地面上凝结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两道身影在雾色里交错,剑光劈开微凉的空气,发出清越的嗡鸣。
十三岁的继国岩胜,身形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挺拔,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每一招都带着不容错漏的狠厉,刀风扫过,带起地上的碎叶,旋即又被另一道更快的剑光斩断。
站在他对面的,是与他一模一样的脸——继国缘一。
只是相较于岩胜眉宇间的锐利锋芒,缘一的眉眼总是温和的,像被晨雾浸软的光,连握着木刀的姿势,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松弛。可偏偏,就是这份松弛,让岩胜的每一次进攻,都如同打在绵柔的云絮上,力道被尽数卸去,反被对方的剑尖轻巧地抵住喉头。
“又输了。”岩胜收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不是累的,是气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缘一,那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胜绩的得意,只有一片澄澈的茫然,仿佛刚才行云流水般的反击,不过是随手而为的本能。
“兄长的招式,已经很精进了。”缘一的声音清浅,像风拂过竹叶,“只是最后一式,手腕转动的角度偏了三分,所以……”
“够了!”岩胜厉声打断他,将木刀狠狠掷在地上,“你懂什么?你不过是凭着那该死的天赋!”
晨雾渐渐散开,露出缘一错愕的脸。
他看着兄长泛红的眼眶,看着兄长因愤怒而绷紧的下颌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想告诉兄长,他很喜欢和兄长一起练剑的时光,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兄长,我……”
“别叫我兄长!”岩胜转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你懂什么是日复一日的苦练?你懂什么是拼尽全力,却依旧望尘莫及的滋味吗?”
缘一沉默了。
他当然不懂。
从记事起,他的身体就仿佛天生与刀剑契合,父亲教的招式,他看一遍就能融会贯通,甚至能在原有的基础上,悟出更精妙的变化。而这些,他从未刻意炫耀过,他只是想,能和兄长并肩站在一起,能让父亲的脸上,露出哪怕一丝对他们兄弟二人同等的笑意。
可他忘了,继国的荣耀,从来都只属于一个人。
作为长子,岩胜从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父亲亲手将家传的刀法刻进他的骨血里,告诉他,他是继国未来的支柱,是要带领家族走向辉煌的人。而缘一,不过是个意外降临的次子,是被忽略的、多余的存在。
可偏偏,这个多余的存在,拥有着令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天赋。
练剑场的角落,传来脚步声,是父亲的侍从。侍从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大少爷,家主请您去书房议事。二少爷,您……自行安排吧。”
“自行安排”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缘一的心里。
岩胜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脊背,大步朝着宅邸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决绝,像一道割裂晨雾的利刃,将他与缘一,划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缘一弯腰,捡起地上的木刀,刀身上还残留着岩胜手心的温度。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身,目光落在岩胜离去的方向,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浅浅的、无人察觉的落寞。
夕阳西下时,缘一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与岩胜宽敞明亮、摆满了名家刀剑和兵法书籍的卧房,有着天壤之别。他刚坐下,就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起身开门,看见岩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夕阳的余晖洒在岩胜的身上,给他锐利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让他看起来没有了白日里的戾气。
“给你的。”岩胜将油纸包递过来,语气生硬,“今日是你生辰,我……顺路买的。”
缘一愣住了。
他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红豆糕,还带着温热的气息,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记得,去年生辰,他无意间说过一次,红豆糕的甜味,很像母亲还在时,煮的糖水的味道。没想到,岩胜竟然记着。
“兄长……”缘一抬眸,看向岩胜,眼底泛起细碎的光。
岩胜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耳根却悄悄泛红:“不过是一块糕点,你爱吃不吃。”
说完,他像是有些别扭,转身就要走。
缘一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岩胜的身体僵住了。
缘一的手指纤细,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攥着他的袖口,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他能闻到缘一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草木气息,干净得像雨后的山林。
“兄长,”缘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明日,我们还一起练剑,好不好?”
岩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缘一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月光下悄然绽放的昙花。
他松开手,看着岩胜快步离去的背影,手里的红豆糕,甜得让人心头发软。
夜深人静时,缘一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把父亲赏给岩胜、却被岩胜赌气扔给他的旧刀。刀身斑驳,却依旧锋利。他轻轻擦拭着刀身,目光望向窗外,岩胜的卧房里,还亮着灯。
他知道,兄长一定还在熬夜练剑。
他也知道,兄长的心里,藏着多少不甘和执念。
可他不知道,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于他而言,是幸运,还是劫难。
更不知道,他们兄弟二人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在爱恨的漩涡里,纠缠一生。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洒在缘一的身上,也洒在那把旧刀上,刀光与月光交织,映出他眼底,深藏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兄长的执念。
那执念,比月光更绵长,比刀光更凛冽,在岁月的长河里,悄然生根,发芽,终有一日,会开出一朵带着血色的、名为“恨海情天”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