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暑的蝉鸣突然炸响时,赵晓正蹲在奶茶店后院的榕树下。手里的铜钥匙刚插进砖缝,一阵眩晕猛地攥住他——阳光变成了1987年的金红色,空气里飘着的不是奶茶香,是机械厂锅炉的煤烟味,混着玫瑰牌雪花膏的甜香。
“铁山哥,这坛子真要埋在这儿?”穿工装的姑娘正往榕树根下埋青釉坛,辫梢的红绳晃得人眼晕,是“玫瑰”。她手里的银戒在阳光下泛着光,戒面的玫瑰花纹还没被岁月磨平,“厂长要是发现我们藏了汞罐的账本……”
“藏这儿最安全。”王铁山用铁锹拍实泥土,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怀表链,红绳与赵晓手里的钥匙链缠在了一起,“等风头过了,就让安兰来挖,这孩子的生辰八字刻在坛底,只有她能认主。”
赵晓的脚像钉在原地,他看见自己的手变成了年轻的模样,指甲缝里嵌着焊锡——他成了1987年的机械厂焊工,正在给锅炉换管道。不远处的第三车间,张科长正往文件袋里塞东西,林秀站在他身后,旗袍下摆的藤蔓绣品在风里飘动,针脚里的银线闪着与汞珠相同的光。
(二)
食堂的搪瓷碗碰撞声里,赵晓听见“玫瑰”在说:“十七个孩子我都安排好了,住在奶茶铺后面的住宅区,林秀姐每天给他们送绣着名字的肚兜。”她把半块红糖糕塞进王铁山手里,“你那怀表别总揣着,厂长都盯你好几天了。”
王铁山没说话,只是把怀表打开又合上,表盖内侧的“铁山”二字刻得极深。赵晓突然发现自己手里多了把焊枪,枪身上的编号与记忆中王铁山那把完全一致。他跟着人群往车间走,看见墙上的黑板报写着“7月15日检修汞罐”,字迹被人用指甲划得乱七八糟,像在预警什么。
午后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赵晓躲进工具房时,撞见张科长正往砖缝里塞东西——是那枚刻着“张”字的钢针,针尖沾着蓝黑墨水。“这账册得缝进林秀的旗袍里,”他对着空气喃喃,“只有绣品能躲过搜查。”
雨停时,赵晓跟着王铁山往废料池走。池边的水泥地上,有串小小的脚印,通向奶茶铺的方向,脚印旁丢着只银镯子,刻着“安兰”二字。王铁山弯腰捡起,塞进怀表盖里,动作与三十年后安兰打开证物箱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三)
1988年的春风裹着绣品铺的皂角味,赵晓站在柜台后,看着林秀给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绣栀子花。“秀兰要记住,”林秀把银戒套在女孩指头上,“坛子里的东西要等时针转到三点十七分才能挖,那是你生日,也是铁山叔说的‘光透进来的时刻’。”
小姑娘咬着红糖糕点头,辫梢的红绳与赵晓手腕上的钥匙链缠成一股。窗外,张科长正往奶茶店送铁皮盒,老板娘接过时,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三下——摩尔斯电码的“安全”。赵晓突然想起情侣vlog里的画面,住宅区3号楼的墙缝,正是当年铁皮盒藏的位置。
1989年的槐花落在张科长的办公桌上,他正在写最后一页日记。钢笔尖划破纸页的声音,与三十年后解剖室里钢针挑开纱纸的声响重叠。“他们要对林秀动手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坠楼时要攥紧绣绷,针锋对着太阳,影子能指出砖窑的方向。”
赵晓跟着林秀往城郊走,她怀里的布包渗出血迹,里面是十七只银镯子。路过奶茶铺时,老板娘往她包里塞了十七杯珍珠奶茶,杯口的吸管在阳光下连成直线,指向青釉坛的方向。“告诉孩子们,”老板娘的声音发颤,“等栀子花开满巷口,就有人来接他们。”
(四)
1990年的冬雪落满尼姑庵的台阶,赵晓看着林秀把佛珠串挂在银杏树上。每颗珠子落地的声响,都变成了后来纪念馆里证物碰撞的脆响。“秀兰会带着怀表找到这儿的,”她对着佛像呢喃,“红绳断不了,就像故事断不了。”
雪地上的脚印突然变成了小石头的,他举着铁皮饼干盒跑来,盒里的蟋蟀叫得正欢。“姑奶奶,赵叔说您的坛子能装时光,”孩子把半块红糖糕放在供桌上,“我把‘跳山君’的卵放进去,等它孵出来,就能陪您说话了。”
2003年的蝉鸣比任何时候都刺耳,赵晓站在少管所的铁门内,看着安兰把灰布衫袖口的栀子花缝得更紧。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与1987年林秀绣藤蔓的节奏完全相同。“等我出去,”安兰对着铁窗说,“就去奶茶店点十七杯三分糖的,每杯都插吸管,像十七根蜡烛。”
赵晓的手突然被什么攥住,是老年的安兰,正把银镯套在他手腕上。“你终于来了,”她的笑容里有1988年那个小姑娘的影子,“当年铁山叔说,会有个带着钥匙的人,帮我们把日子串起来。”
(五)
眩晕再次袭来时,赵晓正蹲在榕树下,手里的铜钥匙刚从砖缝里拔出来。奶茶店的甜香漫过来,情侣正在拍vlog,老人们坐在小马扎上晒银镯,阳光还是2023年的温度。
“赵叔,你咋哭了?”小石头举着刚挖出来的青釉坛碎片,上面的刻痕新鲜得像刚刻的,“这碎片上有你的名字呢!”
赵晓摸了摸脸颊,不知何时淌了泪。他看着碎片上的“赵”字,与1987年王铁山刻在怀表上的字迹重合在一起。远处的纪念馆里,怀表的指针正好走到三点十七分,与安兰银镯内侧的刻痕、青釉坛底的生辰八字、奶茶杯上的吸管印记,在阳光里连成完整的圆。
蝉鸣又炸响起来,赵晓突然明白,有些时间从来不是线性的。1987年的煤烟、1989年的槐花、2003年的铁窗、2023年的奶茶香,都在同一个夏日里呼吸——就像那口青釉坛,从来不是装着过去,是让所有等待,在时光里互相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