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立夏的蝉鸣刚爬上老槐树梢,赵晓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小陈举着块怀表冲进解剖室,金属表壳上的红绳还在晃,表盖内侧刻着的“铁山”二字沾着点新鲜的泥土——这是今早从机械厂老厂长的旧宅地基里挖出来的,与王铁山胃里取出的钥匙链材质完全相同。
“表针卡在三点十七分。”小陈把怀表凑到无影灯下,表盘玻璃裂成蛛网,“拆开后盖发现,齿轮里卡着半张照片,边缘还缠着根女人的头发,颜色和‘玫瑰’档案里的发丝样本一致。”
赵晓捏着怀表的红绳末端,突然摸到个硬物。解开绳结才发现,红绳尾端拴着枚极小的铜铃,铃舌上刻着个“兰”字——与安兰小时候戴的长命锁上的字迹如出一辙。铜铃晃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暗室里那盘磁带最后几秒的杂音。
“老厂长的宅地基下,还挖出个上锁的樟木箱。”小陈递过张照片,箱子锁孔是怀表的形状,“拆迁队说挖出来时,箱盖缝里露出半截旗袍,料子和‘玫瑰’失踪那天穿的云锦旗袍一模一样。”
(二)
解剖室的工作台被怀表零件铺满时,赵晓终于看清了齿轮间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工装的男人,正把怀表塞进小女孩手里,背景里的黑板报写着“1988年3月17日”——正是安兰被收养的日子。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发间别着朵栀子花,与青釉坛里银戒上的花纹完全重合。
“这男人是王铁山。”赵晓指着照片角落的焊枪,枪身上的编号与机械厂焊工组的登记一致,“他塞给安兰的,就是这块怀表。”
铜铃里的填充物被小心挑出,是团晒干的薰衣草,与樟木箱里旗袍口袋里的干花成分相同。更诡异的是,薰衣草里混着颗珍珠,表面有处细小的缺口,与张科长坠楼现场找到的珍珠耳环碎片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张科长的妻子当年有对珍珠耳环,”小陈翻出旧档案,照片上的女人戴着耳环,笑容里藏着丝忧虑,“1989年她突然失踪,档案里只写着‘随丈夫坠楼身亡’,但尸体始终没找到。”
(三)
樟木箱被运回解剖室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切过窗台。赵晓用怀表当钥匙插进锁孔,“咔哒”声里,箱盖弹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樟脑和霉味的气息涌出来,裹着件深蓝色云锦旗袍,领口别着的银质栀子花胸针,缺了半片花瓣——正好能和安兰那枚残片拼合。
旗袍的衬里缝着个布包,里面是本烫金日记本,封面上写着“林秀日记”。翻开第一页,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正是张科长的妻子。日记里夹着张工厂出入证,照片上的林秀穿着旗袍,胸前别着和箱里一样的胸针,日期栏写着“1987年7月14日”。
“她那天进了第三车间。”赵晓指着日记里的字迹,“‘今日见废料池的水泛着银光,铁山偷偷往池里扔了块磁铁,吸上来的东西让他脸色发白’——这说明王铁山早就发现汞罐泄漏的事了。”
(四)
日记的中间几页被水浸得发皱,字迹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厂长逼签保密协议”“玫瑰被关在401”“十七人名单藏在怀表齿轮里”等字眼。最末页贴着张剪报,是1989年5月21日的本地新闻,标题写着“机械厂科长坠楼身亡”,旁边用红笔写着:“他不是坠楼,是被推下去的,因为找到了名单。”
“名单就在这怀表里。”赵晓用镊子拨开最后一组齿轮,里面果然藏着张卷成细条的纸,展开时,十七个名字清晰可见,最后一个是“林秀”,后面标着“活口,藏于城郊尼姑庵”。
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小陈举着刚出来的DNA报告冲进来说:“李医生!樟木箱的木板缝隙里,检出了林秀的DNA!还有,那枚珍珠缺口处的血迹,与厂长的DNA完全一致!”
(五)
暴雨突至的夜晚,赵晓带着怀表和日记赶往城郊尼姑庵。庵堂的老尼递给他个积灰的木盒,说这是“林居士”1990年留下的,嘱咐“等怀表停摆的人来取”。木盒里装着串佛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个名字,最后一颗刻着“安兰”,珠孔里穿的红绳,与怀表的红绳是同一根。
“林居士说,她把十七人的骨灰混在佛珠里,”老尼的声音带着叹息,“说这样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等着真相大白那天。”
佛珠的线轴里藏着张纸条,是林秀的字迹:“怀表停在三点十七分,是安兰的生日,也是铁山把她托付给我的日子。他说‘让孩子活在阳光下,别像我们活在阴影里’。”
赵晓捏着佛珠,突然想起安兰说过,她小时候总做同一个梦,梦见个穿工装的男人把怀表塞进她手里,说“等表针再走时,你就长大了”。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不是梦,是王铁山在被推下废料池前,用最后力气托人送她的话。
(六)
解剖室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时,赵晓将怀表的齿轮重新组装。当最后一颗螺丝拧上时,表针突然“咔哒”一声开始转动,表盘里的照片随着齿轮转动慢慢展开,露出背面的字:“安兰,记住,你是十七人的眼睛。”
“齿轮里还有东西!”小陈用放大镜照着表盖内侧,“‘铁山’二字的刻痕里,嵌着点金属粉末,成分与机械厂地下汞罐的铅封完全一致!”
汞罐的铅封样本被调出时,赵晓发现上面的编号与怀表内侧的编号相同——这说明王铁山不仅是焊工,还是当年汞罐的封罐人,他早就知道罐里的猫腻,故意在铅封和怀表里留下了线索。
“厂长以为销毁了所有证据,”赵晓看着转动的表针,“却没想到王铁山把证据藏在了最贴身的东西里,还让安兰带着它活了下来。”
(七)
晨光爬上解剖台时,安兰捧着那串佛珠站在门口。她的指尖划过刻着“玫瑰”的珠子,突然掉出张极小的纸条,上面是玫瑰的字迹:“我把汞罐的账本藏在青釉坛的夹层里,用猪油封着,能防潮。”
赵晓立刻带人赶往老李家的院子,青釉坛被倒扣过来时,坛底的夹层果然掉出个油纸包,里面的账本记着1987年每月的汞排放量,最后一页画着个简易地图,标注着“厂长私藏汞毒的仓库——城西废弃冷库”。
冷库的铁门被撬开时,刺鼻的汞味扑面而来。角落里堆着十几个铁皮桶,桶身的编号与怀表齿轮里的名单对应,其中一个桶盖的锁孔,是铜铃的形状。将那枚刻着“兰”字的铜铃挂上去,桶盖打开的瞬间,里面露出的不是汞,而是十七本红色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人笑得灿烂,像从未被黑暗吞噬过。
(八)
立夏的阳光铺满机械厂旧址时,赵晓将怀表放在新立的纪念碑前。碑上刻着十七个名字,怀表的红绳与碑前的栀子花缠绕在一起,表针正好指向三点十七分,然后轻轻停住,仿佛完成了使命。
安兰将那串佛珠挂在碑上,风过时,珠子碰撞的声音像铜铃在响。小石头跑过来,把自己画的全家福贴在碑上,画里有王铁山、玫瑰、张科长、林秀……还有个举着怀表的小女孩,背景里的青釉坛冒着热气,像在煮着永远不会凉的日子。
赵晓看着怀表停摆的位置,突然明白,有些时间不是用来流逝的,是用来等待的。就像这十七人用生命藏下的真相,用三十年的等待换一个被铭记的瞬间,值了。
解剖室的无影灯缓缓熄灭,长桌上的证物被一一归档:怀表、佛珠、账本、工作证……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物件,而是串会呼吸的故事,一头连着1987年的暴雨,一头系着2023年的阳光,中间缠绕着的,是无数不肯放弃的执念。
赵晓知道,故事还会继续。或许某天,小石头的孩子会在青釉坛里找到新的线索,或许城西冷库的墙缝里还藏着未说尽的话,但只要怀表停摆的时刻被记得,只要碑上的名字还在阳光下发亮,那些被掩埋的时光,就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