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温言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淡金色的契约纹路若隐若现,像活物般微微搏动,与心跳同频。他能清晰感知到另外两道心跳的存在:一道沉稳有力,一道…悠长得不太正常。
沈清尘站在三步开外,脸色黑得像刚出炉的锅底,正死死盯着自己手背上同样的金纹。
萧寒最先打破沉默。
他抬起手,对着夕阳眯眼打量那道纹路,啧了一声:“同命契…师尊还真是,要么不出手,出手就玩大的。”
沈清尘抬眼,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温言:“你,从今日起,不许离开我视线十丈之外。”
温言:“……大师兄,那上厕所怎么办?”
沈清尘:“……”
萧寒:“噗。”
【小娇:检测到沈清尘情绪波动:杀意50%,羞恼30%,无语20%。黑化值-2,当前86/100。】
温言内心:这都能降?大师兄的羞耻点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沈清尘转身,墨绿长袍在晚风中划出冷冽弧度,“收拾行李,明日辰时,山门集合。晚一息…”
他没说完。
但温言已经脑补了一百种“晚一息”的死法——凌迟、腰斩、万剑穿心,可能还得排队轮流来。
“是是是!保证准时!”温言点头如捣蒜,就差举手发誓了。
沈清尘没再说话,径直离去,背影挺拔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萧寒走过来,拍拍温言肩膀,叹气:“三师弟,节哀。”
温言哭丧着脸:“二师兄,我现在叛逃师门还来得及吗?”
萧寒认真思考三秒:“理论上来得及。但你要想清楚,大师兄现在是金丹巅峰,追杀你个炼气三层,跟玩儿似的。而且——”他指了指温言掌心,“现在还有同命契连着,你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感应到大概方位。”
温言:“……”绝望,是今晚的康桥。
“往好处想,”萧寒又摸出把瓜子,边嗑边笑,“现在大师兄不敢轻易杀你了。你伤他伤,你死他废。多好的护身符啊,比什么防御法器都管用。”
温言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但一想到未来要和沈清尘朝夕相处,还要一起去那个据说妖兽横行的北冥山脉…
“二师兄,”温言抱着一丝希望,“您会保护我的对吧?”
萧寒眨眨眼:“看心情。”
温言:“……”我就知道!
“不过嘛,”萧寒凑近,压低声音,“三师弟,你觉不觉得…大师兄对你,有点过于执着了?”
温言一愣。
萧寒继续:“宗门上下,得罪过大师兄的人不少。前年药园李师弟偷了他的灵草,大师兄也就是罚他扫了三个月茅厕。去年执法堂王师兄跟他抢任务,两人打了一架,大师兄赢了也就罢了。唯独你——”
他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他追着你砍,一砍就是三年。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你说这是多大仇?”
温言茫然:“我…我不知道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三年前他穿来时,原主已经躺在床上了,浑身是伤,记忆破碎得像被砸过的镜子。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很坏很坏的事,坏到天怒人怨的那种,但具体是什么,完全想不起来。
这三年,他战战兢兢,努力扮演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师弟,见到沈清尘就绕道走,说话不敢大声,呼吸都恨不得憋着。
可沈清尘的杀意从未减退。
为什么?
萧寒看着他茫然又委屈的表情,笑了笑,没再追问,只道:“回去吧,好好准备。北冥山脉…可不太平。”
他说完,挥挥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了。
红衣在夕阳里渐行渐远,像团跳动的火焰。
温言独自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弟子房。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墙上贴了张褪色的辟邪符——三年前他刚穿来时空荡荡的,这些都是他一点点攒出来的。
“小娇,分析一下现状,给我个生存方案。”他瘫在床上,有气无力。
【系统“小娇”分析中…滴!】
【现状评估:】
【1. 同命契绑定:生命与沈清尘、萧寒相连(利:他们不敢让您轻易死;弊:您也不能让他们死)】
【2. 沈清尘黑化值:86/100(仍处高危,但较昨日下降2点)】
【3. 北冥山脉任务危险等级:B+(妖兽暴动+未知魔气+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
【4. 宿主修为:炼气三层(战斗力约等于:一只强壮点的兔子)】
【5. 携带物资:灵石×23(下品),疗伤散×1瓶(快过期),干粮×3块(硬得能砸死人)】
【综合结论:生存概率从10%提升至…32.7%。】
温言:“……怎么还有零有整的?而且才提升22.7%?!”
【备注:若宿主能合理利用同命契关系,让沈清尘和萧寒不得不保护您,概率可提升至65%以上。】
【发布新任务:出发前的准备】
【任务内容:准备三份“野外生存物资包”,包含干粮、药品、基础用品等】
【任务要求:必须亲手制作,并在明日出发时“自然”展示,让沈清尘看到您的用心】
【奖励:黑化值-5,一次性道具“初级护身符”×1】
【惩罚:若任务失败,触发随机负面事件(如:今晚沈清尘会“路过”您窗外八次,每次停留一盏茶时间)】
温言:“……”我马上去!现在就去!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攒了三年的全部家当——二十三块下品灵石,叮叮当当装在破布袋里。
“干粮要买顶饱的,药品要买效果好点的,还有驱虫粉、火折子、水囊…”温言一边念叨,一边往宗门集市跑。
半个时辰后,温言抱着满满一堆东西回房,开始打包。
灵米糕——食堂大娘推荐的,说是用灵米做的,一块能顶一天饿,就是贵,三块灵石才买五块。
金疮药——药堂师兄拍胸脯保证“只要还有口气就能救回来”,五块灵石一小瓶。
解毒丹——同上,五块灵石。
驱虫粉——老板娘神秘兮兮塞给他的“百虫退散”,说掺了雄黄和朱砂,效果拔群,味道也拔群,两块灵石。
火折子、水囊、盐巴、肉干…
还有——温言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剑穗。
穗子编得歪歪扭扭,流苏长短不一,中间还打了个死结。是他刚才在集市上,跟卖饰品的小师姐现学的,花了二十个铜板,和半个时辰的笨手笨脚。
“小娇,你说…我要不要给大师兄也准备一份?”
【分析:高风险高回报行为。】
【若沈清尘接受,黑化值可能下降10-15点;若他认为您刻意讨好或挑衅,黑化值可能飙升20点以上。】
【建议:以“同队队员”名义准备,态度自然,切忌谄媚。可说是“顺手买的”或“练手作品”。】
温言盯着那丑得很有个性的剑穗看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把它塞进了给沈清尘的那个包裹最底层。
“就当…感谢他不杀之恩?”他自我安慰,“虽然他一直想杀。”
包裹打好,三个。
沈清尘的那份最大,除了基础物资,还偷偷多塞了两包肉干——听食堂大娘说大师兄爱吃辣的,他特意买了麻辣口味。
萧寒那份,多了包糖炒栗子——下午看见二师兄在嗑,应该喜欢。
自己那份…只有最基础的东西。
温言看着三个包裹,叹了口气。
穿越前他是个普通社畜,每天上班下班,最大的烦恼是房贷和甲方。现在倒好,烦恼升级了——得在修仙界努力活下去,还得哄好一个随时想杀自己的大师兄。
“小娇,”他忽然问,“我还能回去吗?”
【系统沉默三秒。】
【回答:根据现有数据,宿主原世界身体已死亡。回归概率:0.0001%。】
【建议:专注当下,努力生存。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温言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容有点苦,又有点释然。
“行吧,”他拍拍脸,“那就活着,好好活着。”
第二天辰时,天脉宗山门。
温言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大包裹,气喘吁吁赶到时,沈清尘已经在了。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沈清尘一身墨绿长袍,身姿笔挺如松,背对着山门而立。晨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背影,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本命剑“孤雪”背在身后,古朴剑鞘泛着冷光。
美得像幅画。
——如果忽略他周身三米内那能把人冻僵的低气压的话。
“大大大师兄早!”温言立正,声音有点抖。
沈清尘转身。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绝如谪仙的脸没什么表情,眉眼自带三分疏离。左眼眼角的泪痣在光线下显得更淡了,像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扫了温言一眼,目光落在那个人高的大包裹上。
“…你搬家?”
“不是不是!”温言赶紧解释,“是准备的物资!干粮、药品、驱虫粉,还有…”
“我不需要。”沈清尘打断。
温言噎住。
这时,萧寒优哉游哉走过来,依旧一身红衣,衣襟照例没好好系,手里…居然还端着碗豆腐脑,上面撒了层红彤彤的辣油。
“早啊二位,”萧寒笑眯眯,“三师弟,你这包裹…挺有创意啊,打算一路滚着走?”
温言干笑:“二师兄,您的行李呢?”
萧寒拍拍腰间一个巴掌大的绣金储物袋:“这儿呢。三师弟,都修仙了,还背这么大包,多累啊。”
温言:“……”我穷,买不起储物袋,行了吧!
沈清尘似乎也才注意到这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道:“出发。”
三人御剑——哦不,是两人御剑,一人被拎着。
温言站在沈清尘的“孤雪”剑上,剑身宽不足三寸,离地百丈高。他死死抓着沈清尘的衣袖,指节泛白,脸色发青。
“大大大师兄…能飞低点吗?我恐高…”
沈清尘:“闭嘴。掉下去我不会捞你。”
温言:“可我们有同命契…我摔死您修为会跌…”
沈清尘:“……”
剑身猛地一沉,高度骤降到离地三十丈左右。
温言松了口气,偷偷瞥向前方沈清尘的背影。
墨发被高空的风吹得向后扬起,发丝间能看到白皙的后颈,还有…微微泛红的耳尖?
大师兄这是…不好意思了?
【小娇:检测到沈清尘情绪:烦躁60%,些许无措20%,其余复杂。黑化值-1,当前85/100。】
温言内心:果然,大师兄吃软不吃硬!记下来记下来!
萧寒御剑跟在旁边,优哉游哉,甚至还有空掏出一把瓜子嗑。
“三师弟,”他冲温言喊,“抓紧点!大师兄御剑可是宗门一绝,当年比试拿过头名的!”
温言更用力地抓紧沈清尘的袖子。
沈清尘身体僵了一瞬,没说话,但剑飞得更稳了。
飞行半日,中午在一处山林空地休息。
温言脚一沾地,腿就软了,扶着树干干呕了两声——高空飞行加恐高,真要命。
沈清尘瞥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找了块石头打坐调息。
萧寒落地轻盈,红衣翩跹,跟没事人似的,甚至还有闲心摘了片叶子吹小调。
温言缓过劲来,赶紧拆包裹,拿出干粮分给两人。
“大师兄,二师兄,吃点东西吧!”
萧寒接过灵米糕,咬了一口,挑眉:“哟,还是灵食。三师弟破费了啊。”
温言憨笑:“应该的应该的。”
沈清尘没接。
温言举着糕,手有点僵:“大师兄…”
“我不饿。”沈清尘闭目,语气冷淡。
温言讪讪收回手,自己默默啃起来。灵米糕确实顶饱,就是干,噎得他直捶胸口。
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在包裹里翻找,最后从最底层摸出那个深蓝色剑穗。
“那个…大师兄,”温言挪过去,小心翼翼把剑穗递过去,“这个给您。”
沈清尘睁眼。
深蓝色剑穗躺在那只略显苍白的手心里,编得歪七扭八,流苏参差不齐,中间还有个明显的死结。
丑得…很有特色。
空气安静了三秒。
温言心脏狂跳,已经做好被一剑劈飞的准备。
萧寒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地笑出声:“三师弟,你这手艺…跟谁学的?这穗子长得挺别致啊。”
温言脸涨得通红:“我、我自学的…”
沈清尘盯着那剑穗看了良久。
久到温言以为他要拔剑了。
却见沈清尘伸出手,两根修长手指捻起剑穗,动作有些僵硬。
“…丑。”他吐出个字。
然后,在温言和萧寒惊讶的目光中,随手把剑穗系在了“孤雪”剑柄上。
深蓝色的流苏垂落,在墨绿衣袍旁轻轻晃动,衬得那截冷白手腕愈发出尘。
温言愣住。
萧寒挑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小娇:叮!任务完成!蠢货。”
然后是长剑出鞘的轻鸣,有人在他身边坐下,剑横膝上。
——有人替他守完了后半夜。
【小娇:检测到沈清尘黑化值-3,当前77/100。备注:他在您睡着后看了您半个时辰,期间叹气七次,摇头三次,最后给您盖了衣服。】
温言梦中嘟囔:“大师兄…别杀我…我给您绣剑穗…”
沈清尘:“……”
他低头看着剑柄上那丑丑的深蓝流苏,指尖无意识捻了捻。
火光跳跃,映着他眼底复杂难明的情绪。
远处,萧寒睁开一只眼,看了眼这边,唇角勾起一抹笑,又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
温言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沈清尘的外袍,而大师兄本人正在不远处练剑。
晨曦微露,山间薄雾未散。
沈清尘一身单薄白衣(外袍在温言身上),手持“孤雪”,剑光如雪,身影如仙。每一式都干净利落,带着凛冽杀意,却又在收势时化作柔和的圆弧。
剑柄上那深蓝剑穗随着动作飞舞,竟意外地好看。
萧寒坐在一旁,啃着温言昨晚烤的肉干,冲他眨眼:“三师弟,睡得可好?”
温言抱着还带着体温的外袍,脸有点红:“还、还好…大师兄他…”
“守了你后半夜,”萧寒耸肩,“我说我替他,他让我滚。”
温言愣住了。
沈清尘收剑走来,气息平稳,额角连滴汗都没有。他伸手,从温言怀里拿过外袍,穿上,系好腰带,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手捡了件衣服。
“今日进山,”他看向温言,语气依旧冷淡,“跟紧。若再发呆…”
温言立刻立正:“保证跟紧!绝不拖后腿!”
沈清尘“嗯”了一声,转身朝山脉深处走去。
温言没看见,他转身时,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但萧寒看见了。
二师兄咬了口肉干,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三人正式踏入北冥山脉深处。
雾气越来越浓,魔气越来越重。
草木开始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绿色,有些叶脉甚至泛着诡异的紫黑色。
温言紧跟在沈清尘身后三步远,亦步亦趋,眼睛瞪得老大,生怕错过什么危险信号。
萧寒殿后,依旧那副悠闲模样,但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枚黑白棋子,在指尖无声转动。
走了一炷香时间,沈清尘忽然停下。
“有东西。”他低声道。
几乎同时,前方浓雾中亮起数十点猩红光芒。
那是眼睛。
妖兽的眼睛。
“吼——!!!”
兽吼震天,浓雾翻涌,数十只魔化狼妖从四面八方扑来!
与昨天那只不同,这些狼妖体型更大,气息更强,其中三只甚至达到了筑基中期!
“退后!”沈清尘一把将温言推向身后岩石,孤雪剑已然出鞘。
萧寒手中棋子飞出,在空中化作黑白流光,瞬间布下一道简易困阵,将七八只狼妖暂时困住。
“三师弟,趴下别动!”萧寒喝道,红衣一闪已冲入兽群。
温言趴在岩石后,心脏狂跳。
他看见沈清尘一人一剑,在兽群中穿梭,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墨绿身影在猩红兽潮中格外显眼,像暴风雪中屹立的青松。
他看见萧寒红衣如火,黑白棋子如流星,每一枚落下都精准炸开一只妖兽头颅。
他也看见——有三只狼妖绕过战圈,猩红眼睛死死盯住了他。
炼气三层的弱小气息,在它们眼中如同黑夜里的烛火。
“吼!”三只狼妖同时扑来!
温言大脑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去摸怀里的驱虫粉——等等,驱虫粉对妖兽有用吗?!
【小娇:警告!三只筑基初期妖兽逼近!】
【建议:使用一次性道具“初级护身符”!】
【是否使用?是/否】
温言:“是是是!”
一道淡金色光罩瞬间将他笼罩。
“砰!”“砰!”“砰!”
三只狼妖撞在光罩上,被反震得倒退数步,猩红眼中露出疑惑。
光罩剧烈晃动,表面出现裂痕。
【护身符剩余耐久:47%】
温言:只能挡一下?!小娇你个奸商!
“温言!”沈清尘的厉喝传来。
一道剑光撕裂浓雾,瞬息而至!
最前方那只狼妖被一剑贯穿头颅,钉死在地。沈清尘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温言身前,反手拔剑,剑锋横扫,另外两只狼妖拦腰而断!
热血溅了他一身。
墨绿长袍染上暗红,脸颊也溅了几滴血珠,顺着冷白皮肤滑落。
他回头看了温言一眼,眼神凌厉:“让你趴下!”
温言缩了缩脖子:“我趴了…它们过来了…”
沈清尘没再说话,转身迎向又扑来的妖兽。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
最后一只狼妖倒下时,周围已是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