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澈推开扉页书店二楼包厢的门时,淮晏舟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晨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和微蹙的眉宇。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抱歉,路上有点堵。”顾云澈在对面坐下,脸上挂着惯有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淮晏舟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将菜单推了过去。
气氛比顾云澈预想的还要冷。他接过菜单,随意点了杯拿铁,然后看向淮晏舟:“昨晚的事……”
“如果是道歉,不必了。”淮晏舟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说过,已经忘了。”
顾云澈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早该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淮晏舟就是这样的人——骄傲,冷静,一旦被伤害,就会用最彻底的疏离来保护自己。
“不是道歉。”顾云澈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是解释。”
淮晏舟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但也没起身离开。这给了顾云澈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昨晚我确实没醉。”顾云澈选择部分坦诚,“但那药……不是普通的迷幻剂。它会影响人的神志,放大某些情绪和欲望。”
这话半真半假。药效是真的,但他隐瞒了时叙白的存在,隐瞒了系统的任务,隐瞒了青荷巷的发现。
淮晏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所以,那些话,那些举动……都是药物作用?”
“一部分是。”顾云澈说,“还有一部分……是真的。”
这话说得很轻,带着某种暧昧的意味。
淮晏舟的指尖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但顾云澈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什么是真的?”淮晏舟问。
顾云澈沉默了几秒。
他在赌。赌淮晏舟对他还有那么一丝在意,赌那短暂的交集留下了痕迹,赌自己能用半真半假的话术,挽回这段已经岌岌可危的关系。
“依赖是真的。”顾云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需要你的帮助,是真的。觉得在你身边很安全……也是真的。”
他没说“喜欢”,没说“在意”,那些词太沉重,他承担不起。但“依赖”和“需要”,已经足够暧昧,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淮晏舟没说话。
包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咖啡机运作声和书店一楼顾客翻阅书籍的沙沙声。
顾云澈端起侍者刚送来的拿铁,喝了一口。奶泡的甜腻和咖啡的苦涩在口中交织,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在等。等淮晏舟的回应,等系统的判定,等这场赌局的结果。
【当前关系值:-15。任务完成度:75%。倒计时:11小时23分。】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关系值回升了,但还没达到任务要求的“0以上”。他还需要再加把劲。
“淮晏舟,”顾云澈放下咖啡杯,直视对方的眼睛,“我知道昨晚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我不奢望你原谅,但至少……别完全推开我。”
这话说得很卑微,几乎不像平日里那个张扬肆意的顾云澈。
淮晏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云澈,”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
顾云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他想要什么?想要淮晏舟的原谅?想要恢复关系值完成任务?还是……想要这个人在身边,想要那种短暂的安全感和温暖?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顾云澈最终诚实地说,“但我就是……不想失去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淮晏舟心上。
淮晏舟的手指停在咖啡杯壁上,指尖微微泛白。
“顾云澈,”他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有些人一旦靠近,就再也推不开了。”
“我想过。”顾云澈说,“但我还是说了,还是靠近了。”
淮晏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重新压回深处,只剩下惯有的平静和疏离。
“好。”他说,“我接受你的解释。昨晚的事,翻篇。”
这话说得很官方,很客气,但也意味着——他们可以恢复表面的“正常交往”了。
【任务完成。关系值回升至5。奖励已发放:危险感知技能+1。】
【新任务生成:72小时内,与目标人物‘淮晏舟’建立至少一次‘非任务性’深度交流(内容需涉及彼此真实想法或经历)。奖励:人格稳定剂x2。】
顾云澈松了口气。
赌赢了。至少,暂时赌赢了。
但看着淮晏舟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眼中刻意维持的疏离,顾云澈心里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愧疚。
他在利用淮晏舟。利用对方的在意,利用对方的宽容,利用对方可能存在的那么一丝好感,来完成系统的任务,来维持自己的清醒和安全。
很卑鄙,但他别无选择。
“谢谢。”顾云澈说,声音很轻。
淮晏舟没回应,只是端起咖啡,将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这顿我请。”
“淮晏舟。”顾云澈叫住他。
淮晏舟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吗?”顾云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像以前那样斗嘴,抬价,互相拆台,却又在关键时刻心照不宣地配合。
淮晏舟沉默了。
良久,他说:“顾云澈,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回不去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顾云澈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几张钞票,看着淮晏舟留下的、几乎没动过的咖啡杯,看着窗外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系统提示音在此时响起:
【当前关系值:5(表面和解,深层疏离)。警告:目标人物信任度下降30%。】
信任度下降。
顾云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是啊,怎么可能不下降呢?他昨晚才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了淮晏舟,今天又用暧昧不清的话术试图拉近距离。这样的反复无常,这样的虚伪做作,换作任何人,都会降低信任吧。
但他能怎么办?
实话实说?说“其实我身体里还有个人,他逼我接近你”?还是说“我脑子里有个系统,它给我发任务,完不成就会让我变成另一个人”?
谁会信?
就算信了,又能怎样?
顾云澈端起已经凉透的拿铁,一口喝完。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知道,他和淮晏舟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即使关系值回升了,即使任务完成了,即使表面上还能维持“正常交往”。
但那份纯粹的、不带目的的竞争和默契,那份可能萌芽却被他自己亲手扼杀的情愫,那份短暂的、真实的依赖和温暖——
再也回不来了。
顾云澈站起身,离开包厢。
下楼时,他看见书店一楼的角落里,淮晏舟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古籍。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遥远而美好。
顾云澈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走过去,想告诉淮晏舟一切真相,想卸下所有伪装和谎言,想求一个真正的理解和原谅。
但他不能。
因为赌局已经开始,筹码已经押上,他只能继续往前走,不能回头。
顾云澈转身,从另一侧的出口离开了书店。
门外,阳光正好。
而他的世界,却像永远停在了那个即将天明的黑夜,冰冷,黑暗,看不到尽头。
---
回到公寓后,顾云澈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从青荷巷带回来的那枚黑色符石。
他将符石放在桌上,仔细端详。石头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随意涂鸦的符号。
顾云澈尝试调动灵力,注入符石。
符石微微震动,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散发出阴冷的能量波动。紧接着,一段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信息流,顺着灵力连接涌入他的脑海——
“……三日后……子时……北郊……血祭……”
“……钥匙……必须……得到……”
“……时大人……指令……不惜代价……”
信息很零碎,而且明显经过加密和切割,顾云澈只能勉强拼凑出几个关键词:
三日后,子时,北郊,血祭。
钥匙。
时大人。
“血祭……”顾云澈低声重复这个词,心脏沉了下去。
“蚀月”要进行血祭。时间就在三日后子时,地点在北郊。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夺取神脉碎片?还是为了召唤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还有“钥匙”——指的是什么?是指神脉碎片本身?还是指别的什么?
顾云澈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很重要,可能关系到整个城市的安危,也关系到他自己的命运。
他必须弄清楚。
但怎么弄清楚?
时叙白的记忆碎片里没有相关信息。青荷巷那个灰衣男人显然也只是个小喽啰,知道的不多。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是“时大人”本人——也就是时叙白。
可时叙白现在被压制着,短时间内不会苏醒。就算苏醒了,顾云澈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从他那里套出信息,更可能的是被反噬、被夺走身体控制权。
那还有什么办法?
顾云澈的目光落在符石上。
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这枚符石。
既然这是“蚀月”的联络符石,那通过它,能不能反向追踪到“蚀月”的其他人?能不能窃听到更多的信息?
这个想法很冒险。一旦被发现,他可能会被“蚀月”视为叛徒,遭到追杀。但如果成功了,他就能掌握主动权,就能提前阻止血祭,就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包括淮晏舟。
包括云家。
也包括他自己。
顾云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
他拿起符石,调动起全部灵力,开始破解上面的加密和防护。
这是个精细活,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顾云澈坐在桌前,一坐就是三个小时,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苍白。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也是他为自己、为那些被他牵扯进来的人,所能做的,最后的救赎。
窗外,天色渐暗。
夜幕降临,新的危机正在酝酿。
而顾云澈,正独自坐在黑暗里,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孤注一掷的赌局。
赌注,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