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楼下的战斗声早已平息,别墅恢复了寂静,只有隐约的焦糊味和残留的能量波动昭示着方才的激战。
二楼客房内,淮晏舟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床的方向。他的身形在昏暗光线中挺拔如松,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床上的顾云澈缓缓睁开眼。
药效早已褪尽,系统的辅助让身体恢复如初,甚至比平时更加清醒。人格稳定剂在体内生效,时叙白的意识被牢牢压制在深处,短期内不会出现。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动作自然流畅,与几个小时前那个瘫软在沙发上、神志不清的人判若两人。
“醒了?”淮晏舟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顾云澈看向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但清晰冷静,“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左右。”淮晏舟终于转过身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锐利,他打量着顾云澈——衬衫依然有些凌乱,但眼神清明,举止从容,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脆弱依赖。
“药效退了?”淮晏舟问。
“应该是。”顾云澈走到窗边,与淮晏舟并肩站着,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还有……刚才的帮忙。”
他说“刚才的帮忙”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淮晏舟侧头看他,眼神复杂:“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解释什么?”顾云澈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又带上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味道,“解释我怎么会在‘迷迭香’被人下药?还是解释我为什么非要来云家?”
他顿了顿,转身面对淮晏舟,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前者,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吧。后者嘛……”
他耸耸肩:“喝醉了的人,脑子不清楚,想到哪里就是哪里。你不是知道的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将几个小时前那个紧紧抓着他的手、眼角带泪哀求“晏舟帮帮我”的人,彻底割裂成了“醉酒失态”的产物。
淮晏舟盯着他,镜片后的眸光沉了下来:“所以,你的意思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喝醉了’?”
“不然呢?”顾云澈挑眉,语气理所当然,“我酒品一向不太好,喝醉了就容易……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他走回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一边整理袖口一边继续说:“今天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吧。给你添麻烦了,改天请你吃饭赔罪。”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个近乎全然地依赖他、在他怀里颤抖、甚至引导他进行灵力疏导的人,只是醉酒后的一场幻觉。
淮晏舟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房间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顾云澈整理衣物的窸窣声。
“顾云澈。”淮晏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顾云澈没有回头,正在对着客房的穿衣镜打领带。镜子里的他恢复了平日里那个风流倜傥、游戏人间的顾家大少形象,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
“你确定,”淮晏舟一字一顿地说,“要我把今天的事‘当没发生过’?”
顾云澈打领带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流畅。他转过身,脸上挂着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当然。难不成淮总还要跟我计较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
他走到淮晏舟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影子。
“还是说,”顾云澈歪了歪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戏谑,“淮总对刚才的‘亲密接触’……念念不忘?”
这话说得轻佻又挑衅,瞬间将刚才那些脆弱、依赖、甚至隐约的温情,都扭曲成了醉酒后的荒唐。
淮晏舟的脸色冷了下来。
“顾云澈,”他声音冰冷,“你知不知道你刚才——”
“我刚才很丢人,我知道。”顾云澈打断他,笑容不变,但眼底的温度却降了下来,“所以我才说,当没发生过。这对你对我都好,不是吗?”
他说完,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顾云澈看了看手表,“再次感谢淮总今晚的‘见义勇为’。改天一定好好谢你。”
他朝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淮晏舟的声音:
“你为什么来云家?”
顾云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说了,喝醉了,脑子不清楚。”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清醒时的最后一句话,是‘去云家’。”淮晏舟走到他身后,“那个时候你还有意识,顾云澈。你不是完全不清醒。”
顾云澈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
几秒后,他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所以呢?淮总是想听我说什么?说我有预谋?说我故意装醉接近你?还是说我其实对云家图谋不轨?”
他向前一步,逼近淮晏舟,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淮晏舟,”顾云澈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有时候,问太多并不是好事。特别是对……‘死对头’。”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警告。
淮晏舟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深沉如夜。他没有后退,反而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顾云澈衬衫领口——那里,几个小时前被他自己的手扯开的扣子还没完全扣好,露出一小片皮肤。
“这里,”淮晏舟的声音很低,“刚才很烫。”
顾云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还有这里,”淮晏舟的指尖顺着他的领口下滑,停在心脏位置,“心跳很快。”
顾云澈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
“淮总,”他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动手动脚可不是绅士该做的事。”
“是吗?”淮晏舟没有挣脱,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过顾云澈的眼角,“那刚才,是谁抓着我的手不放,哭着说‘晏舟帮帮我’?”
顾云澈的呼吸滞了一瞬。
下一秒,他猛地甩开淮晏舟的手,后退两步,脸上笑容彻底消失。
“够了。”他声音冷硬,“我说了,今天的事当没发生过。淮总要是觉得吃亏了,开个价,我赔。”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将刚才的一切都贬低成了可以用金钱衡量的交易。
淮晏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顾云澈,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良久,淮晏舟点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疏离,“既然顾少这么说了,那就如你所愿。”
他转身,走向房门,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不过有句话,我想提醒顾少。”淮晏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无波,“有些事,不是你想当作没发生,就真的能当作没发生的。”
“有些人,也不是你想推开,就真的能推开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顾云澈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冷漠和疏离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
系统面板在眼前弹出:
【深度协助任务完成。奖励:人格稳定剂x1(已使用)。主人格稳定时间延长72小时。】
【警告:目标人物‘淮晏舟’情绪波动剧烈,关系值下降20点。当前关系:敌对/复杂。】
顾云澈看着那行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淮晏舟的身影正穿过庭院,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顾云澈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眼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淮晏舟指尖的温度。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这是最好的方式。”
他不能依赖淮晏舟,不能将对方卷入自己的麻烦里。时叙白的存在,“蚀月”的威胁,系统的任务……这些都不是淮晏舟该承受的。
保持距离,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将今晚的一切归咎于醉酒失态——这是他能想到的,保护淮晏舟的最好方式。
即使这意味着,要将那个短暂卸下所有伪装、全然地依赖对方的自己,彻底否定。
即使这意味着,要亲手推开那个或许……真的在关心他的人。
顾云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清明和决绝。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电话接通后,顾云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查一下今晚‘迷迭香’谁给我下的药。还有,查查最近‘蚀月’有没有新动向。”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淮晏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就这样吧。”顾云澈低声自语,转身离开了房间。
下楼时,客厅里只有凤卿尘和云浅月在。两人正在收拾战斗后的残局——客厅里有几处焦黑的痕迹,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诅咒气息。
“顾大哥醒了?”云浅月抬头看他,眼神带着探究。
“嗯。”顾云澈点头,脸上挂起惯有的笑,“刚才给你们添麻烦了。楼下这是……”
“‘蚀月’的人来了。”凤卿尘平静地说,“已经解决了。”
顾云澈眸光微闪:“他们果然是冲着……”
“神脉碎片。”云浅月接话,目光直视他,“顾大哥,你今晚来,真的只是巧合吗?”
顾云澈沉默了几秒,笑容不变:“我说是,你们信吗?”
“我们信不信不重要。”凤卿尘说,“重要的是,‘蚀月’信不信。”
这话意味深长。
顾云澈听懂了。他的出现,很可能已经被‘蚀月’盯上,甚至可能被当作云家的同伙。
“我明白了。”他点头,“我会注意的。今晚的事,再次抱歉。改天请你们吃饭。”
他说完,朝门口走去。
“顾大哥。”云浅月忽然叫住他。
顾云澈回头。
“淮总他……”云浅月欲言又止。
顾云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疏离:“淮总?他怎么了?哦,你说他送我来的事啊,真是麻烦他了。改天一起谢他。”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淮晏舟只是一个顺手帮忙的普通朋友。
云浅月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
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他在装。”云浅月轻声说。
“嗯。”凤卿尘点头,“但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只要他不伤害这个家,不站在‘蚀月’那边,我们就没必要深究。”
云浅月沉默片刻,忽然说:“姐姐,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很难?”
凤卿尘看向她,眼神柔软下来:“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云浅月摇头,走到凤卿尘身边,轻轻靠在她肩上,“就是觉得……有些人,明明互相在意,却非要互相伤害。”
凤卿尘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有些人之间的关系,却在这一夜之间,变得微妙而复杂。
顾云澈走在凌晨的街道上,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淮晏舟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按下。
最终,他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就这样吧。”他低声说,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云家别墅的灯光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前方,城市苏醒前的黑暗,漫长而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