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克的座驾是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外表粗犷,内部却异常安静,引擎声被过滤得只剩下低沉的嗡鸣。隐青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上,安静得像一尊人形雕塑。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车载导航偶尔发出冰冷的电子提示音。
车子驶离主城区,建筑逐渐稀疏,天空似乎也跟着阴沉下来。最终,他们停在市郊一片略显荒僻的区域。眼前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围墙高大,用的是早已过时的、模仿古罗马式的石料,但许多地方已爬满深绿近黑的藤蔓,石缝里钻出顽强的野草。
铁艺大门虚掩着,锈迹斑斑,门上的繁复花纹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下变得模糊难辨。一种矛盾的气息扑面而来:试图营造的神圣庄严感,与无法掩盖的破败陈旧感死死纠缠在一起,最终酝酿出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呼吸不畅的压抑。仿佛这片土地本身,都在缓慢地窒息。
“就是这里。”洛尔克熄了火,推门下车。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植物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陈旧香灰的气味。
隐青随后下车,他抬头望了一眼庄园主楼那尖耸的、带有明显宗教融合风格的屋顶,眼神依旧平静,但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审视光芒。他没有立刻动作,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洛尔克已经走到大门前,伸手推开。“吱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后的景象展露出来:一条宽阔但石板碎裂的主道通向主楼,两旁是枯死的玫瑰丛和歪倒的雕像,雕像的面容大多残缺,模糊的悲悯表情在阴影里显得诡异。庭院里光线晦暗,即使是在白天,也仿佛罩着一层无形的灰霾。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风声到了这里都变得微弱而滞涩。
两人沿着主道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主楼的大门洞开,里面一片漆黑。洛尔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大理石地面和同样积灰的华丽楼梯。
预想中那位惊慌失措的女士,或者任何“复合体”可能呈现的怪异形态,都没有出现。大厅空无一人,只有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能量残留还在,很新鲜。”隐青低声说,他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只是微微侧头,像是在聆听空气中常人无法察觉的余韵,“但源头不在这里。分散,而且……在移动。”
洛尔克用手电扫过四周。大厅的装饰极尽奢华之能事,却因蒙尘和缺乏维护而显得鬼气森森。破损的丝绒窗帘,色泽暗淡的巨幅宗教壁画(内容杂糅,看久了让人头晕),还有随处可见的烛台——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滩滩凝固的、颜色可疑的蜡泪。
他的光束最终定格在大厅中央,一块颜色异常深暗的地板上。
那不是普通的污迹。它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扩散,颜色是某种吸收一切光线的、粘稠的漆黑。更诡异的是,在这摊黑色“污渍”的中心,竟然端坐着一个“神明”。
那是一座等人高的女性雕像,材质似是白石,雕刻工艺精湛,姿态端庄娴静,低眉垂目,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散发着一种悲悯众生的宁静神性。雕像表面光洁,与周围环境的破败肮脏形成鲜明对比,仿佛被某种力量隔绝保护着。
但它端坐在一摊不断渗出、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之上。这景象本身,就构成了一种亵渎与神圣并存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悖论。
洛尔克和隐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缓步靠近,手电光牢牢锁住那雕像和下方的黑渍。
距离拉近到五米左右时,洛尔克停下了。他蹲下身,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仪器,类似怀表,表面却有复杂的刻度和微微发光的指针。他将其对准黑渍,指针立刻疯狂转动起来,最终颤动着指向一个极高的、超出常规阈值的刻度。
“高浓度负能量聚合体,混杂着至少七种以上的微弱异能波动,”洛尔克盯着表盘,声音压得很低,“确实符合‘复合体’的能量特征。但这摊东西……不像单纯的残留或痕迹,它更像是一个……”
“门。”隐青接上了他的话。他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与洛尔克并肩,目光却并未停留在仪器上,而是凝视着那尊雕像低垂的面容。“或者,一个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异变陡生!
那摊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黑色污渍,骤然像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猛地膨胀开来!粘稠的黑暗如同有实体的潮水,以雕像为中心,急速向四周蔓延,瞬间就扩大了一倍有余,几乎要触及洛尔克的鞋尖。一股阴冷、腐朽、夹杂着无数细微精神嘶鸣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那座端庄静坐的“神明”雕像,脸部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
一道狰狞的裂缝,从她光洁的额头正中笔直裂下,经过鼻梁,延伸到下颌。紧接着,细密的裂纹以这道主裂缝为轴心,蛛网般向四周扩散。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雕像表面的材质开始剥落。不是石料碎裂,而是一层灰白色的、类似石膏或干涸泥浆的东西,正从裂缝边缘开始,一片片地翘起、脱落。脱落的地方,露出下面另一种质地——那似乎是……某种暗沉的、带着血肉纹理的基底,正在极其缓慢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搏动。
雕像那原本悲悯宁静的低垂眉眼,在石膏剥落的过程中,似乎微微抬起了一些。裂缝横贯的面容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挣脱那层神圣的伪装,向外窥视。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沉重了十倍。黑暗在脚下蔓延,神圣的外壳正在碎裂,某种沉寂了不知多久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洛尔克缓缓站起身,手电光柱稳定地照在雕像不断剥落、露出骇人内质的脸上。他没有后退,只是周身那股散漫的气息瞬间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凝练的警惕。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手指微微动了动,仿佛在虚空中勾勒着看不见的符文。
隐青也站了起来,他就站在洛尔克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面对这诡异惊悚的突变,他脸上依然没有恐惧,只有那份深潭般的平静被打破了最表面的一层,显露出其下更加深邃专注的观察。他微微偏头,视线似乎穿透了正在剥落的石膏假面,直视那其后正在苏醒的、不可名状的本质。
“看来,”洛尔克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味,“这位‘神明’女士,不太欢迎我们的突然到访。”
话音未落,那摊扩张的黑色“污渍”猛地向上隆起,如同喷发的石油,数条粘稠漆黑的触手般的东西,带着刺鼻的异味和无数细微的、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骤然从地面弹射而起,朝着静立原地的两人狠狠缠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