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手机在床头柜上顽固地震动,像只被困的金属甲虫。洛尔克·兰特洛斯从一堆凌乱的被子里挣扎出来,闭着眼摸到手机,指尖划过屏幕。
“喂?”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
“您好,请问是洛尔克·兰特洛斯先生吗?”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语调紧绷,努力维持着礼貌,但边缘处泄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你有什么事?”洛尔克用肩膀夹住手机,双手揉了揉脸,试图把意识从混沌的梦境里拽出来。他又抓了抓自己那头乱发——触感实在糟糕,他觉得现在要是出门,都不用找树,他自己头上就能引来鸟儿下蛋。
“我现在在苏宁区,”女声顿了顿,呼吸声稍微加重了些,“这里……有些‘东西’缠上我了。您能帮我解决吗?”
洛尔克的睡意消散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应该知道,我不做跨区。”
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他住的这栋老式公寓隔音不佳,能听到楼上邻居隐约的走动声和水管沉闷的呜咽。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几本翻旧了的古籍和几件样式奇特的金属小物件散落在书桌和窗台上,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笔触狂放、意义难明的抽象画,色彩浓烈得像要滴下来。
他不是苏宁区的区主,没必要把手伸那么长。每个区的统治者——那些最早觉醒、力量最强、也最懂得如何维持脆弱平衡的守望者——都有自己的地盘和规矩。苏宁区的那位,他虽未谋面,但名头是听过的:隐青。传闻中性格沉静如水,手段却莫测如深渊,实力绝对不容小觑。为了一单跨区的委托,去冒得罪同等级存在的风险?麻烦往往比鬼怪更致命。他洛尔克不怕事,但也绝不主动招惹虱子往身上跳。
“价钱包您满意!”女人急忙补充,试图抓住这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不是钱的问题,女士。”洛尔克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耐,“规矩就是规矩。你还是联系本区的负责人吧。”他手指移向挂断键,打算结束这通搅了他清梦的电话。
“等等!”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我已经和区主联系过了!是区主亲自让我务必联系到您!”
洛尔克的手指停在半空。
区主亲自指定?隐青?
这就有意思了。能让一个区的统治者打破“辖区自治”的不成文惯例,主动引荐外区的同行,要么是事情棘手到本区力量难以处理,要么……就是这潭水下面,有别的东西。
短暂思索了几秒,一丝久违的、带着探究欲的兴趣悄然滋生。他喜欢谜题,尤其是那些被层层包裹、需要剥开的谜题。
“地址。”他言简意赅。
女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快速报出一个地点:“十七号下午三点,许界路,‘遗梦’咖啡厅。”
“我会先去看看情况。”洛尔克说完,挂断了电话。
卧室门被猛地拉开,一个顶着爆炸式红发、睡眼惺忪的脑袋探了出来,不满地嚷嚷:“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补美容觉了?”是伊娜尔德,他的伙伴兼室友,绰号“蛇女”,此刻正散发着低气压。
“生意。”洛尔克敷衍地应了一声,起身走向狭小的卫生间。
冷水泼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惯常的淡漠,只有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暗示着这副懒散外表下的另一面。他换了身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走到客厅。
伊娜尔德已经蜷在旧沙发上刷着平板,嘴里叼着一片面包。洛尔克给自己倒了杯水,也拿起自己的通讯器,快速浏览着晨间推送。
新闻头条一如既往地热闹。大陆东侧两个邻国又在边境摩擦,小规模冲突不断升级,新闻画面里是硝烟和疲惫士兵的脸。他面无表情地划过去。人类层面的争端,在守望者眼中,有时渺小得如同沙盘推演。他又点开一个常关注的、专门调查“灵异事件”的非官方账号。最新一条动态是关于南郊旧工业区连续发生的工人昏厥事件,描述得绘声绘色,附了几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和所谓的“能量残留分析图”。洛尔克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磁场紊乱诱发的集体性癔症,叠加地下废弃管道泄露的微量致幻化学气体。”他心中瞬间给出了结论,远比那些调查者罗列的“幽灵作祟”、“未知能量场”要简单直接,也……无聊得多。真正的异常,往往藏在更深处,更不易察觉。
他没再细看,关掉了页面。
十七号下午,许界路。
“遗梦”咖啡厅坐落在这条老街的转角,门面不大,装修是复古混搭风格,厚重的木质家具、黄铜装饰与一些抽象的现代画作奇异地共存。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淡淡的旧书气味。洛尔克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选了靠里侧、能观察到门口和大部分座位的一个卡座,先点了一杯招牌手冲。服务员端上来后,他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
“过度萃取,酸涩感太突出,余韵全是焦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毫不掩饰的嫌弃。对很多东西,他有着近乎偏执的挑剔,尤其是入口之物。他抬手招来服务员,干脆地换了两杯冰可乐——至少这玩意儿的标准流水线出品,不容易出错。
等待的时间,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窗外行人匆匆,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咖啡厅里客人不多,有低声交谈的情侣,有对着笔记本敲字的学生,宁静得仿佛与那个暗流涌动的异能世界毫无关联。但洛尔克知道,表象之下,规则在默默运行。
三点差两分,咖啡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洛尔克抬眼望去。
进来的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薄毛衣,黑色长裤,衣着简单至极,却自有一种远离尘嚣的洁净感。他的头发是纯粹的白,肤色也偏白,眉眼疏淡,像是用水墨寥寥几笔勾勒而成,周身萦绕着一种奇特的氛围——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深潭般的、非理性的平静。仿佛外界的喧嚣与纷扰,在触及他之前就已自行沉淀、消散。
隐青。洛尔克几乎瞬间确认。
和他预想中“区主”应有的威严或强势不同,眼前的人更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学者或艺术家。但那种平静之下,洛尔克敏锐地感知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和……稳定。就像风暴眼中那一点反常的寂静,反而更让人心悸。
隐青的目光在室内轻轻扫过,几乎没有停顿,便径直走向洛尔克的卡座。他似乎也一眼认出了洛尔克。
两人都没有说话。隐青在对面坐下,姿态自然随意,仿佛只是来见一个寻常朋友。服务员过来,他要了一杯清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尴尬,反而像某种无声的试探与确认。洛尔克打量着隐青沉静的侧脸,对方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又奇妙融合的气质,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原本古井不波的心湖,荡开一圈陌生的涟漪。那并非一见钟情的浪漫悸动,更像是一种……被吸引,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形态所吸引,夹杂着探究、好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可能走向偏执的倾向。
“那位女士的情况,”最终还是洛尔克先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不高,“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缠身’。”他没有直接提及“复合体”,但话里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隐青端起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壁。他没有看洛尔克,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静无波:“她身上残留的能量印记很杂乱,微弱,但指向性明确。不是单一来源。”
洛尔克靠向椅背,手指在冰可乐杯壁上轻轻敲击。“数量不少,而且……有意混合。”他补充道,眼神锐利起来,“像是一种粗糙的叠加尝试。”
隐青这才将视线转回,与洛尔克的目光在空中相接。那双眼睛颜色很浅,近乎琥珀色,里面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透明的专注。就在这视线交汇的刹那,某种无声的“确认”完成了。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也看到了对“规矩”之下真相的洞悉。
“不是孤例。”隐青轻轻吐出四个字,音量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近期,区内有三起类似报告,特征相似。分散,隐蔽,能量性质趋同。”
“聚合的雏形。”洛尔克接口,语气冷了几分,“力量不足者,试图抱团取暖,或者……制造热度。”他顿了顿,看着隐青,“区主亲自过问,是觉得这‘热度’,有可能燎原?”
隐青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
“火苗本身微弱,”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担忧,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但它们选择的‘柴薪’,很特别。”
洛尔克眼神一凝。他明白了隐青的潜台词,也明白了对方为何会打破惯例找上自己。这不仅是一起跨区的异能骚扰事件,其背后隐隐浮现的,是某些不安分的力量正在尝试一种危险而古老的“融合”仪式,试图以量变挑战质变,撼动现有的秩序。而那位求助的女士,或许既是受害者,也是无意中被选中的“柴薪”之一。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阳光偏移,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卡座之外,世界依旧按着平凡的节奏运转。而在这安静的角落里,两位初次见面的守望者,却已在三言两语和目光交汇间,完成了一次关于潜在风暴的信息对接与默契确认。
洛尔克端起已经不那么冰的可乐,喝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他看向隐青,对方依旧安静地坐在光影里,像一株生长在喧嚣边缘的植物。
“那么,”洛尔克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散漫,却又隐含锋锐的调子,“这位特别的‘柴薪’女士,现在在哪?我们该去‘看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