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第一场戏正式开拍。
废弃剧院里只留了几盏必要的灯光,大部分区域陷在阴影里。摄影师老陈将镜头对准休息室的门,焦点虚焦再实焦,营造出一种不安的凝视感。
苏晚晴坐在镜前,背对镜头,慢慢卸下耳环。
剧本上没有台词,只有动作。
她卸下左耳环,放在绒布盒里。
手指顿了顿,视线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那是林鸢在审视自己,二十三岁的舞者,刚跳完人生中最后一场完整的演出,却浑然不知。
卸右耳环。
放下。
拿起梳子,梳理长发。
梳到一半,停住。
侧耳倾听。
——画外音:极轻微的异响,像金属摩擦。
镜头跟拍她的背影,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停顿。
深呼吸。
张导演咔!
张导喊停。
苏晚晴转头,心跳未平。
张导盯着监视器,沉默了三秒,说
张导演过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副导演小刘小声嘀咕
刘副导演一条过?这才开拍第一镜啊……
苏晚晴紧绷的神经却没有松弛。
因为她知道,最难的不是这条,是接下来那场——
火。
下午三点,剧组开始准备火灾戏。
当然不是真火,是后期加特效。但为了演员表演的真实感,现场会放少量烟饼,配合灯光模拟火场氛围。
苏晚晴换上了林鸢火灾时的戏服——一件被刻意做旧的白色舞裙,裙摆有焦痕,袖口撕裂。
她站在道具组搭好的废墟场景中,脚下是散落的木板和碎玻璃。
张导演小苏
张导走过来
张导演这场戏的情绪很重,林鸢被压在木板下,意识模糊,想起很多事。我们不求一遍过,你可以慢慢找感觉。
苏晚晴我明白。
苏晚晴闭眼。
四周渐渐安静,只剩烟饼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她开始回想。
不是林鸢的记忆,是她自己的。
那场火。热浪扑面,浓烟灌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她拼命拍打门窗,手指灼伤,指甲断裂,但门被从外面锁死,窗被钉死。
陆明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火光,温柔得像淬毒的刀
陆明轩晚晴,你放心去吧。公司我会替你管好的。
林薇薇的笑声
林薇薇姐,你的影后奖杯,我会替你领的。
然后脚步声远去。
她喊不出声。
只能等死。
张导演小苏?小苏!
苏晚晴猛地睁眼,发现张导蹲在她面前,满脸担忧。
张导演你脸色很差,要不要休息一下?
苏晚晴不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
苏晚晴我可以了。
张导犹豫片刻,还是退回监视器后。
张导演各部门准备。第三场第七镜,开始。
苏晚晴躺倒在废墟中,调整姿势,让右腿压在木板下。
镜头推进,特写她的脸。
烟雾渐浓。
她睁着眼,望向虚空中某处。
眼神从痛苦,到绝望,到空白。
——然后,空白里出现了一点微光。
剧本里写着:林鸢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但苏晚晴在这一刻想起的,不是母亲。
她想起重生醒来那天,林薇薇关切的脸。
她想起顾景深站在她墓前的身影,黑伞,细雨,十分钟。
她想起自己对自己说:这一次,你要活着。
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没有抽泣,没有颤抖,只是眼泪安静地流淌,像融化的雪。
监视器后,张导没有喊咔。
摄影师老陈也没有停机。
整个剧组十几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废墟中那个无声流泪的女人。
直到烟饼燃尽,烟雾渐散。
苏晚晴缓缓坐起身,擦掉眼泪,对镜头外说
苏晚晴抱歉,入戏太深了。
张导这才回过神,低头查看显示器
张导演这条不过
苏晚晴愣住。
张导演不够好。再来一条。
张导抬起头,眼眶微红,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不够好”,不是因为真的不够好,而是因为他被震住了,需要再看一遍。
那天下午,苏晚晴又演了三遍。
每一遍,眼泪都流向不同的方向。
收工时,她累到几乎站不稳。
助理小唐扶她去休息室卸妆,经过走廊,她看到一个人影靠在窗边。
顾景深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显然站了很久。
他没看她,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苏晚晴停下脚步。
苏晚晴来了怎么不进去?
顾景深怕影响你。刚才那几场,我都看了。
苏晚晴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片刻,顾景深转过来,看着她。
顾景深你刚才想的是谁?
苏晚晴心脏一紧。
顾景深剧本里没有写具体的人。”他说,“但你刚才的眼神,不是在演林鸢。那是你自己的记忆。
苏晚晴没有否认
顾景深想的是陆明轩和林薇薇?
她摇头。
顾景深微微挑眉。
苏晚晴垂下眼
苏晚晴想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晚晴想你站在我墓前的样子。雨很大,你的皮鞋沾了泥,但你还是站了十分钟。我想问你为什么,但那时候我已经死了,没办法开口。
顾景深的手指收紧了咖啡杯。
苏晚晴所以这一世,我要活着。
苏晚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苏晚晴活到能亲口问你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