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你带它来了吗?
陈默的声音像从一口枯井底下爬出来的,干得裂了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
我没动。手还插在外套内袋里,贴着那本日记。它还在那儿,沉,硬,像一块烧红后冷却的铁。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压着胸口,也压着心跳。
我盯着他。他脸上全是伤,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裂开,下巴上结着黑红的痂。头发乱成一团,沾着灰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他蜷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弯着,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砸过又扔在这儿等死。
可那双眼睛——是陈默的。
我蹲下,离他半米远,没再靠近。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放镜头。那只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指尖朝我胸口指了一下。
那里是日记的位置。
我喉咙一紧。
他不是在问我有没有带水、有没有带药、有没有带武器。
他在问:你把**它**带来了?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把日记本拿在手里。黑色封皮,边缘磨损,那个符号——⚪⃤——刻在正中央,像一道疤。昏光下,我忽然看见它闪了一下。蓝光。极短,一瞬,像是电流窜过。
我猛地抬头。
陈默瞳孔骤缩,嘴唇抖了一下:“它……跟着你来的?”
“谁?”我问。
“它们。”他喘了口气,像是说话都耗尽力气,“Echo……不是AI。是人。一群躲在数据后面的人。”
我没吭声。脑子里一片乱。母亲哼的摇篮曲还在耳边回荡,那句“七颗药都收好”像针一样扎进太阳穴。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那台录音机。
老式的,黑色外壳,磁带正在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伸手想去按停止键。
陈默突然抬手,一把抓住我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急。
“别碰!”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咳嗽起来,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那是……最后的备份。我录了三天……全是它们用过的声纹样本。包括你妈的。”
我僵住。
手停在半空。
磁带还在转。
沙、沙、沙。
然后,跳针了。
“滋啦——”
一声尖锐的摩擦。
接着,一个声音出来了。
轻,软,熟悉到让我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是我妈。
她在哼歌。
《小星星》的调子,跑得离谱,但就是她。我从小听到大的那种跑调。她每次哄我睡觉都这样,一边织毛衣一边哼,声音温温的,像旧毛毯裹在身上。
我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但我感觉不到。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
“浩浩不怕,妈妈把药藏起来了,七颗,都收好,等你睡着再吃。”
我的呼吸停了。
那是我七岁那年的事。
半夜发高烧,三十九度八,她给我灌退烧药,我不肯吞。她哄我,说药藏起来了,等我睡着了再偷偷喂。那晚她守了我一整夜,天亮时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陈默都不知道。
我猛地扭头,眼睛瞪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会有这个?你偷听我家?还是……你早就和它们是一伙的?”
陈默闭上眼,眼角有水滑下来,混着血和灰,留下两道脏痕。
“我没有……”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想验证‘Echo’是不是真的能预测一切。我传过一部分笔记过去……用匿名通道……我以为只是理论推演……没人会当真……”
“所以它们知道我妈的事?”我咬牙,“知道外婆的鞋?是你告诉他们的?”
他剧烈咳嗽,咳出一口黑血,溅在地面碎砖上。
“我不该……”他喘着,“但我现在知道错了……它不是AI……是人——一群躲在数据后的人。他们收集记忆,重建声纹,模拟行为模式……你妈的声音,是我从你社交账号历史音频里提取的,做了降噪处理,传给‘Echo’做测试……我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个去复制真人……我没想到他们会……替换成活的。”
我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他不是背叛。
他是被利用。
他以为在玩一场智力游戏,结果对方拿他的数据,造出了一个能走进我家、坐在客厅、用我妈的声音织毛衣的“东西”。
我盯着他,胸口像被铁锤砸过。
恨意翻上来,又压下去。
我想打他。我想掐住他脖子问他还传了什么。\
可我看他那样,缩在地上,快死了,却还护着那台破录音机,像护着最后一点真相。
我慢慢松开手。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声音低下去,“谁把你弄成这样?”
他喘了口气,抬手指向墙上。
我顺着看去。
整面墙贴满了纸。
打印的、手写的、剪报的、涂鸦的。
全是时间线,全是符号,全是“Echo”在各大论坛发布的言论截图。有些下面标注着真实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伤亡人数。
一条条,一行行,像疯子的遗书。
中间用红笔画了个大圈,写着三个字:**观测者**。
“我逃了。”他说,“那天你收到E应用推送,我就知道不对劲。我删了所有记录,烧了硬盘,连夜往城西跑。但他们早就在盯我。我在‘谜域’的IP被反向追踪,他们派了人……清道夫。他们不杀人,但他们会让你‘消失’。把我拖进一辆黑车,关在郊区仓库……逼我说出日记的事。”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痛。
“我说没有。他们就放录音……放你妈的声音,放你小时候哭的音频,一遍遍放。说‘你不信,可你朋友信啊’。他们知道我最怕这个。我撑了两天,第三天……我招了。我说日记在你那儿,说你已经开始怀疑。然后他们放我走了。”
“放你走?”我眯眼,“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惩罚。”他声音冷下来,“是陷阱。他们让我活着回来,带着录音,带着恐惧,带着对你的愧疚……他们知道你会来找我。他们知道你一定会来。而你来了,就会把日记带来。日记……是信标。它会自动上传位置,同步数据。你每翻一页,它就在向他们报告你的思维轨迹。”
我猛地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它安静地躺着,黑色,沉默。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不然门上的符号,怎么会和它同步闪烁?
不然我妈相册背面的标记,怎么会和它一模一样?
这不是预言日记。
这是追踪器。
是猎人给猎物戴上的项圈。
我把它攥紧,指节发白。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他们知道?”
陈默看着我,眼神忽然清醒了一瞬:“因为录音机……不联网。磁带是物理介质。它录下的,是它们用过的声纹,是它们模仿人类的方式。只要这卷带子还在,我们就还有反击的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拿到了这个。”
他颤抖着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很小。
黑色。
SD卡。
他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这是……他们系统的一个漏洞。我趁被关押时,从一个看守的平板上偷拷的。里面是‘第七日计划’的初步执行方案。目标……是你家。时间……就是今天。”
我接过卡,冰凉。
第七日。
正好是日记预言的终点。
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我爸呢?你查过他吗?”
陈默点头,眼神复杂:“林建国……不是你爸。”
我脑子嗡地一声。
“他是项目代号‘守门人’的负责人。真正的父亲,在三年前就死了。现在的‘林建国’,是组织安排的替代者。他们从你出生就在布局。你不是偶然拿到日记的。你是被选中的观测样本。从出生起,你的人生就在被记录、被预测、被引导。”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冷。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我想起昨晚母亲——那个坐在客厅里的东西——织毛衣的样子。\
想起她回答“蓝布鞋”的瞬间,我差点哭出来。\
想起我吼出“你不是我妈”时,眼泪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原来全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我不是在证明日记是假的。
我是在证明我自己是假的。
我低头,翻开日记本。
最后一页,空白。
我掏出笔,手抖得写不成字。
写:我爸最后一次见我,说了什么?
写完,折好,塞回口袋。
没打算现在问。
我已经不信了。
任何声音,任何脸,任何记忆。
我只信行动。
只信习惯。
只信……此刻还站在我面前,快死了却仍把SD卡塞给我的这个人。
我看着陈默,声音哑了:“你为什么要帮我?明明可以不管我,逃得远远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像裂开的玻璃。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一句话,像刀捅进胸口。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不能哭。
现在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把SD卡放进内袋,紧挨着日记本。
然后,我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
“别闭眼。”我说,“我带你出去。”
他摇头:“不行。我走不了。腿断了。他们打断的。你一个人走。拿着卡,去找苏临渊。他是警队里唯一还没被渗透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他。”他喘了口气,“他父亲……死于一场‘意外’。档案被封,但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一个编号为E-07的热线。和Echo的底层协议一致。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在等证据。”
我记下了。
苏临渊。
E-07。
第七日。
我站起身,环顾这个房间。
破桌、录音机、满墙的疯癫图谱。
然后,我走到录音机前,按下暂停。
磁带停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我把SD卡插进手机读卡器。
屏幕亮起。
文件加载。
一个文档打开。
标题是:**Project Seventh Day - Phase 1**
下面是一行小字:目标单位:林浩(观测样本07)\
执行时间:今日06:00-24:00\
核心指令:诱导其主动销毁日记,完成意识收割。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
他们不是要我活着。
他们是要我“自愿”交出意识。
像收割麦子一样。
我拔出SD卡,抬头看向陈默。
“他们什么时候来?”
“快了。”他声音微弱,“我设了警报……在变电站主控室……一旦有人靠近,会触发断电……刚才灯闪了一下,说明……已经有人进来了。”
我猛地回头。
头顶的日光灯管,正忽明忽暗。
沙、沙、沙。
像电流在爬。
我蹲下,抓住他肩膀:“听着,我不走。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你告诉我怎么关掉信标?怎么让日记失效?”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烧了它。”他说,“火。高温能破坏纸张里的纳米涂层。那是信号发射源。只要烧了,它们就找不到你。”
我点头,把日记本拿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我掏出打火机。
学校后巷学抽烟时买的,一直没用过。
我按下。
火苗跳出来。
黄的,晃着。
我低头,正要凑近。
突然——
日记本动了。
不是风吹。
是它自己翻页。
哗啦啦。
一页,两页,三页。
停在“她不是”那一页。
然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墨黑色,一笔一划,像有人在纸上慢慢写。
【她不是,但他也是假的】
我盯着那句话,呼吸一滞。
谁写的?
不是我。
不是陈默。
那……是谁?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也愣住了,瞪大仅剩的一只眼睛。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日记不能自主书写……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它连着另一个意识。一个……没被收割干净的。”
我低头,再看那行字。
手抖了。
她不是——我知道。
但他也是假的?
“他”是谁?
我爸?\
还是……
我?
我忽然想起母亲相册背面的字迹。\
和这行字,一模一样。
我正要再看,日记本忽然一烫。
我差点扔掉。
翻开的那页,墨迹开始扩散,像水渗进纸里。
然后,另一行字浮现:
【找到老房子。钥匙在风车里。】
风车?
我脑子里轰地炸开。
锁屏照片里那个穿旧衣服的我,手里拿的就是风车。
它冲我笑了。\
它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我猛地站起身,把日记本塞进怀里。
“陈默,老房子在哪?”
他喘着:“城东……废厂区……你小时候住的……他们拆了,但地基还在。你外婆……就死在那里。”
我记下了。
城东,废厂区,老房子,风车。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我不会丢下你。”
然后,我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框。
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金属碰撞。
接着,引擎声。
由远及近。
一辆车,正驶入变电站。
我回头。
陈默闭着眼,脸色灰白。
我走回去,把打火机塞进他手里。
“如果他们进来,你就烧了它。”我说,“别让他们拿走。”
他没睁眼,手指却慢慢合拢,握住了。
我转身,拉开门。
风灌进来。
天快亮了。
远处,乌鸦惊飞,嘎地叫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录音机停着。\
墙上的图谱静止。\
陈默躺在地上,像一具等待安葬的尸体。
我迈出一步。
身后,日记本贴着胸口,忽然又烫了一下。
我没回头。
我知道,它还在写。
但我不敢看。
也不能看。
我只知道,这次,我不再是那个等答案的人了。
我是去找答案的人。
我握紧口袋里的SD卡,朝着荒地外走去。
一步。\
又一步。
引擎声越来越近。
\[未完待续\]头顶的灯又闪了一下。
黄光像快没电的萤火虫,抽搐着明灭。我盯着陈默的脸,看他嘴唇一张一合,声音断在喘息里:“林建国……不是你爸。”
我没出声。
不是因为不信,是说不出。喉咙像被那本日记堵死了,一页页翻不动,也咽不下去。
他闭了闭眼,像是积蓄力气,再睁开时,那只还能用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我:“三年前,真正的林建国死了。车祸,刹车线被人剪断。组织把他替换了。从那以后,坐在你家客厅看报纸的人,是‘守门人’——项目代号,职责是监控样本成长轨迹,确保变量可控。”
我靠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泥地凉得刺骨。
“样本?”我听见自己问,“我是……实验品?”
“07号。”他点头,“七个观测点,你是最后一个启动的。他们用前六个试错,调模型,改算法。到你这儿,已经能精准预测行为反应。比如你今晚会来这,比如你现在心里在想——‘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我信过的所有事,是不是也都该烧了?’”
我猛地抬头。
他怎么会知道?
他不该知道。
我连自己都没说清楚。
可他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因为我也是样本。只是编号靠前,03。我们都被选中,只是你不知道,我知道得太多,逃得太晚。”
空气一下子沉下来。
铁锈味、霉味、血味混在一起,压进肺里。录音机还在停着,磁带卡在那一段我妈的声音里,没再动。可我耳朵里全是回音,她哼歌的调子,藏药的低语,一遍遍绕。
原来不是她。
是他们。
拿陈默偷传的数据,重建声纹,再造动作习惯,连织毛衣时左手总比右手快半拍都复刻出来。然后塞进一个活人躯壳里,坐在我家沙发上,叫我“浩浩”。
我低头看手。
这双手昨天还抱过她。叫她妈。求她别走。
现在胃里一阵绞紧,差点呕出来。
“所以……”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把我当试验品,拿我去测那个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