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王唯一开口了。
“你们来这里,是因为宸落鸣叫了你们。”他说,“但你们留下来,是因为你们想听的、想知道的,不只是三百年前的真相。”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扫过每个人。
“你们想知道的是:我为什么叛出鸿蒙道统?”
短暂的停顿后,柳玹北轻轻点头。
其他人没有动,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王唯一在断剑旁坐下,银剑平放在膝头。
灰色的道袍下摆摊在泥地上,沾了泥也没有在意。
“师父死前,给了我一份名单。”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上面是三百年前那场大战中,被正道联盟灭门的宗门名单。不只是血教、夜哭旗门、北荒狼骑——还有另外十七个中小宗门。他们的名字被人从历史中抹去了,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
“那份名单,是我师父用了一生的时间调查出来的。他把它交给我后,就被正道联盟的人暗杀了。”
王唯一的灰眸在油灯下泛着清冷的光:“罪名是勾结魔道。证据是...他书房里有一本魔道的功法。”
“那本功法,是他从一个被灭门的魔道弟子尸体上捡到的。他只是想研究,不是想修炼。但在审判台上,没有人听他的解释。”
他停下来,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剑的剑柄。
“我叛出道门,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查清真相,然后把真相公之于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北梦从气根上跳下来,走到王唯一面前,蹲下,黑紫色的眼睛直视着他灰色的眼睛。
“唯一。”他叫的是那个熟悉的称呼,不是在血教中的“王道友”或“王公子”,而是最简单、最真挚的那个。
“你查出来了吗?”
王唯一点头:“查出来了一部分。但还不够。那名册上十七个宗门的后人,还有多少人活着,在哪里,我还没有找到。”
“你是想找到他们,然后一起对抗正道联盟?”柳玹北问。
“不。”王唯一摇头,“我是想找到他们,然后...把真相还给他们。至于他们想怎么做,那是他们的选择。”
林彪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罕见,在公寓里也很罕见——不是开朗的笑,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苦涩而畅快的笑。
“我是北荒狼骑的狼主。”他说,“我统领的铁骑,保卫的是北荒边疆的百姓。那些百姓,有修道者,也有凡人。但正道联盟说北荒狼骑勾结魔族,封锁了我们的商路,断了我们的粮草。”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些手,杀过魔族,也杀过正道联盟的兵。但我不后悔。因为我杀的,都是想抢我百姓粮食的人。”
白起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
“我师傅,观砚峰峰主,知道真相。”他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选择沉默。”
金发在油灯的光晕中变得柔和了一些,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留在观砚峰,不是为了继承峰主之位。是为了找到证据,证明我师傅...证明了,然后呢?然后我要杀了他吗?他是把我养大的人,教我写字、教我剑法、教我做人的人。”
脖子侧面的痣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
白起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只有真正在意的人才能听出的裂痕。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所以我还没有做决定。”
柳玹北走过去,站在白起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只手缠着绷带,粗糙而温暖。
“白老师,”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你不必什么都有答案。我们可以一起找。”
她转向其他人,玫粉色的眼睛在灯火中闪着光。
“我们八个人,来自八个不同的势力——有的正道,有的魔道,有的中立。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不满于现在的秩序,或是因为它伤害了我们,或是因为它背叛了我们相信的东西。”
“也许我们可以...不是结盟,不是合作,而是...一起。”
“一起做什么?”花盛世问。
“一起活着。”柳玹北说,“一起找真相。一起决定,我们要站在哪一边。或者...我们谁也不站,只站我们自己。”
花盛世看着她,褐色瞳孔里闪过复杂的光。
然后他笑了。
“我和猫猫商量过。”他说,“我们离开天机阁和残剑门,就是因为不想被任何势力束缚。你说‘一起’,我理解的是各自行动,但在需要的时候互相支援。”
吕猫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花盛世身后。
她穿着残剑门标志性的黑色装束,灰色长发披在肩上,发根新长出的黑色在油灯下几乎看不见。
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冷感,反而显得格外柔和。
“我同意。”她说,“残剑门教我的亡语术,代价太大。我不想再替那个宗门卖命了。”
宸落鸣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走到八人中间,弯腰拾起地上的断剑。
“花冢的职责是守护古战场。但古战场里埋藏的,不只是尸体和亡魂,还有真相。”他把断剑递给王唯一,“这把天问剑,我保管了三百年。现在,物归原主。”
王唯一接过断剑,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愿意我们一起?”他问。
宸落鸣点头:“我愿意。不是以花冢主人的身份,是以宸落鸣的身份。”
他顿了顿,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在现实世界里的习惯,在这个修仙世界里,他没有戴眼镜,但那个动作依然保留着,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记忆。
“我从小就喜欢动物,相比于人,动物简单得多。但...你们是我愿意冒这个险的原因。”
林彪走上前,伸出手。
他的手粗糙宽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北荒狼骑的规矩,歃血为盟。”他说,“流一滴血,发一个誓。终身不叛。”
王唯一接过宸落鸣递来的匕首,在指尖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滴落在断剑上。
“我,王唯一,鸿蒙道统弃徒,以血为誓:不背叛在此歃血的任何人,不止步于任何真相之前。”
他把匕首传给柳玹北。
柳玹北接过,在指尖划了一道。
玫粉色的眼睛盯着那滴血,舌尖的舌钉在口腔里顶了顶上颚。
“我,柳玹北,夜哭旗门笔仙,以血为誓:写真实的事,说不违心的话。”
匕首传给白起。
他划破指尖,血珠涌出,滴落在断剑上。
“我,白起,观砚峰弟子,以血为誓:不沉默于我已知的真相。”
匕首传给北梦。
他划破指尖,血珠涌出,与断剑上的其他血迹融为一体。
“我,北梦,北荒血教血子,以血为誓:不为复仇而活,为真相而活。”
匕首传给花盛世。
他划破指尖,动作优雅而从容。
“我,花盛世,天机阁传书人,以血为誓:用我所知,护我所爱。”
匕首传给吕猫猫。
她划破指尖,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血迹的颜色。
“我,吕猫猫,残剑门亡语者,以血为誓:让逝者的声音,传到生者耳中。”
匕首传给宸落鸣。
他划破指尖,黑发大背头在油灯下依然一丝不苟。
“我,宸落鸣,花冢守墓人,以血为誓:守护的不只是死者,还有生者的真相。”
匕首传回林彪手中。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伸出手,掌心朝上。
八只手叠在一起。
断剑上的八滴血在灯火中缓缓融合,最终汇成一个暗红色的圆,像一只闭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