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北京很冷。
天气预报说最低气温零下九度,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吹来,不带一点水分。
王唯一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风声。
风声很干燥,像砂纸磨过玻璃。
他起床,洗了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干。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那撮天生的白发在头顶格外显眼,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用发蜡把它遮住。
下楼时,公寓里已经很热闹了。
柳玹北穿着吕猫猫借她的藏蓝色裙子,站在客厅中央,长发盘成了简单的发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右耳的三枚耳钉。
左手的绷带今天换成了肉色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好看吗?”她问,有些紧张。
“好看。”王唯一说。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把那个choker摘了,太紧了,拍照不好看。”
柳玹北摸了摸脖子上的黑色蕾丝choker,有些不舍,但还是摘了下来。
摘下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林彪穿着藏青色西装站在镜子前,来回转身。
王唯一昨天给他改好的裤脚刚好盖住鞋面,不长不短。
“彪子,别转了,再转就晕了。”北梦从楼上下来,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白发梳得整整齐齐,左耳换了一枚低调的银色耳钉。
他看起来像换了个人——不是酒吧里那个张扬的少爷,而是一个沉稳的、有教养的年轻人。
“北梦哥,你今天好像不一样了。”柳玹北盯着他看了半天。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正常了很多。”
北梦哭笑不得:“这是夸我吗?”
白起最后一个下楼。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剪裁合身,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一个卷轴,用红丝带系着。
“这是什么?”王唯一问。
“贺礼。”白起说,“一幅字。”
他解开丝带,展开卷轴。
宣纸上用行书写着四个字:“琴瑟和鸣”。
笔力遒劲,气韵流畅,每个字都像是活的。
“白老师,这...”王唯一有些惊讶。
“我自己写的。”白起说,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外面买的东西没意思。这个至少是心意。”
王唯一看着那幅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白起平时话不多,甚至有些冷淡,但他的心思比谁都细。
“谢谢你,白老师。”王唯一说。
白起点点头,把卷轴重新卷好,放进一个长形的盒子里。
花盛世和吕猫猫也下来了。
花盛世穿着深蓝色西装,长发扎成低马尾,蓝色发尾在发圈下若隐若现。
吕猫猫穿着一条灰色的毛呢连衣裙,冰蓝色的美瞳换成了更自然的深灰色,灰色长发梳得整齐,发根新长出的黑色部分反而有了一种层次感。
“我们准备了一个红包。”花盛世说,手里拿着一个烫金信封,“还有一张贺卡,写了祝福的话。”
“我们查过礼金的行情。”吕猫猫补充,“这个数既不会显得太寒酸,也不会太高调。”
王唯一接过红包,没有说话。
他想起北梦说的“一家人”,想起柳玹北说的“亲友”,想起林彪说的“没去过那种地方”。
这些人,为了他的一个同学,一个他们从没见过的人,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
他们调课、请假、买衣服、查规范、写贺卡、写字...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唯一哥你今天是第三个说谢谢的人了。”柳玹北掰着手指数,“北梦哥说了一次,白老师说了一次,你又来一次。我们是一家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见外?”
“就是。”北梦走过来,揽住王唯一的肩膀,“再谢的话,今晚你洗碗。”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冲散了十一月的寒意。
八点,他们出发了。
北梦开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是提前从公司调来的。
七个人坐在车里,空间刚好,不挤也不空。
王唯一坐在副驾驶,其他人坐在后面。
车驶上长安街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长安街很宽,宽得像一条河。
两边的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国家大剧院的钛金属穹顶、天安门的红墙、新华门前的哨兵。
车流缓慢而有序,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引导着。
“这就是长安街啊。”林彪小声说,褐色眼睛贴着车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少年。
“嗯。”北梦说,声音也放低了,“这就是长安街。”
车经过天安门时,柳玹北忽然说:“我小时候来过这里。学校组织看升旗,凌晨三点就起来了,站在广场上等了两个小时,冻得直哆嗦。但国旗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没有人接话。
不是因为不感兴趣,而是因为在这个地方,有些话不需要说。
人民大会堂在西长安街南侧,从远处就能看到它的轮廓——巨大的、庄严的、不容置疑的轮廓。
建筑是苏联风格的,但又有中国的元素,柱子、檐口、台阶,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的设计,目的是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
北梦把车停进指定的停车场。
下车时,冷风扑面而来,像刀片划过脸颊。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但没有人抱怨。
王唯一站在停车场里,抬头看人民大会堂。
阳光照在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眯起眼睛,看到门口已经有人了——穿着深色大衣的男女,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张远舟说过一句话:“我想在人民大会堂办婚礼。”
当时大家都笑了,说他在做梦。
张远舟也笑了,但笑完之后说:“不是梦。是可以做到的。”
十年后,他真的做到了。
“走吧。”王唯一说,声音很平静。
他们走向入口。
安检很严格,但工作人员态度很好。
王唯一出示了请柬和身份证,工作人员核对了名单,然后微笑着说:“张部长在二楼休息室,您可以先过去打个招呼。”
部长。
王唯一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他们被引导着走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很宽,地面是浅色的大理石,墙壁上挂着巨幅的国画和书法作品。
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空旷而庄重。
柳玹北走在王唯一旁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轻,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的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银镯子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紧张吗?”王唯一低声问。
“有一点。”柳玹北也低声回答,“但还好。”
“不用紧张。就是吃个饭。”
柳玹北看了他一眼,玫粉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唯一哥,你骗人的技术真的不太行。”
王唯一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在骗人。
这不是普通的吃饭。
这是人民大会堂的婚礼。
这里每一道菜、每一句话、每一个座位,都有它的含义。
但他不想让大家更紧张。
他们为他而来,他至少要让他们安心。
二楼休息室的门是开着的。
王唯一在门口站了一秒,看到了张远舟。
张远舟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站在窗边,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他的头发比大学时短了很多,两鬓有了几根白发,身材也发福了一些。
但他的站姿很直,说话时手势不多,声音不高,有一种经过训练的内敛。
“远舟。”王唯一叫了一声。
张远舟转过头。
看到王唯一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官方的、得体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唯一!”他快步走过来,握住王唯一的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来了。”
“来了。”王唯一微笑,“恭喜。”
“谢谢。”张远舟看向他身后,“这些是...你的朋友们?”
王唯一侧身,让出空间:“这是北梦,我发小。这是白起,书法老师。这是柳玹北,服装设计学生。这是林彪,房屋安全顾问。这是花盛世、吕猫猫,汉语言文学的学生。这是宸落鸣,兽医专业导师。”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简单的介绍。
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本能——他想让张远舟知道,这些人是重要的,是值得被记住的。
张远舟一一握手。
他的握手很标准,力度适中,时间不长不短。
但轮到柳玹北时,他多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她的紫色头发或玫粉色眼睛,而是因为她左手绷带边缘露出的那一点点皮肤。
“柳小姐是学服装设计的?”张远舟问。
“是。”柳玹北点头,声音有些紧。
“我太太也很喜欢设计。”张远舟微笑,“她今天穿的婚纱就是自己设计的。待会儿你可以看看。”
柳玹北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张远舟说,“她会很高兴遇到同行的。”
这个细节让柳玹北放松了一些。
王唯一看在眼里,心里对张远舟多了一分感激。
有人过来叫张远舟,说仪式要开始了。
张远舟点头,转向王唯一:“我先去准备了。你们随意,座位在第三排靠右,有桌牌。”
“好。”
张远舟走了几步,又回头:“唯一,结束后别急着走。我们喝一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