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希腊,克里特岛。
海是裴渝说的那种蓝色——像倒过来的天空,干净,透明,能看见水下白色的沙和彩色的鱼。沙滩是金色的,很细,光脚踩上去暖洋洋的。椰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清越坐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戴着墨镜,看一本关于海洋生物的书。她的腿已经能走了,虽然还有点跛,但不用轮椅,不用助行器。头发长到肩膀,晒成浅棕色,脸上有了健康的红晕。偶尔会抬头,看看海,看看正在沙滩上散步的我和江屿,然后笑笑,继续看书。
我和江屿牵着手,沿着潮线慢慢走。我的腿已经基本正常了,只要不走太久,不跑不跳,看不出曾经废过。江屿的伤疤淡得几乎看不见,皮肤晒成小麦色,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裤和白T恤,像个真正的、来度假的普通游客。
如果不是他腰后永远别着的、藏在衣服下的小型手枪,和夜里偶尔会惊醒、摸枪的肌肉记忆,我也几乎要相信,我们真的只是……普通人。
“热不热?”江屿问我,手里拿着两杯插着小伞的冰镇果汁。
“不热。”我接过一杯,吸了一口,酸甜冰凉,“清越好像喜欢这儿。”
“嗯,她说想在这儿多住几个月。”江屿看向远处的清越,眼神温柔,“索菲亚说,可以。她帮我们搞定了长期签证,身份也‘洗’干净了。我们现在是‘合法’的游客了,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怎么样了?索菲亚。”
“忙。‘牧羊人’的余党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总有些漏网之鱼。而且,新的麻烦总会出现。她说,这大概就是她的‘使命’——在黑暗里点灯,在污水里捞人。”江屿顿了顿,看向我,“但她让我们好好活着,替她,也替所有没能活着看到这片海的人,多晒晒太阳,多笑几声。”
我握紧他的手,点头。
“我们会的。”
我们在海边租了栋小房子,白墙蓝顶,带个小花园,种着橄榄树和九重葛。江屿真的去学了打渔,虽然十次有九次空手而归,但乐此不疲。我开了家小书店,兼卖咖啡,客人不多,但足够打发时间。清越在学画画,老师是隔壁镇上一个退休的艺术教授,说她很有天赋。
日子过得很慢,很平静,像克里特岛的海,潮涨潮退,日升月落,重复,但每次重复,都带着细微的、令人安心的不同。
傍晚,我们坐在花园里吃晚餐。清越画了一天的画,累了,早早去睡了。我和江屿开了瓶本地红酒,看着夕阳沉入海平线,把天空和海面都染成金红色,然后慢慢褪成深紫,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江屿。”我轻声叫他。
“嗯。”
“我们结婚吧。真的结婚。去镇上的小教堂,找个神父,说‘我愿意’,交换戒指,拍张照片,贴在书店的墙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夫妻了。”
江屿转头看我,在渐暗的天光里,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看着他,很认真,“我想和你结婚,在阳光下,在人群里,在神的面前。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想有一个真正的、法律承认的、能写进户口本的关系。想……和你,真的成为一家人。”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星光下,温柔得像夜里的海风。
“好。”他说,凑近,吻了吻我的嘴角,“明天就去。我去买戒指,你去买西装,清越当证婚人。我们结婚,在克里特岛,在神和海的见证下,结一个真正的、一辈子的婚。”
我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纯粹的、滚烫的喜悦。
“江屿。”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握住我的手,很紧,“这辈子,下辈子,永远。”
窗外,克里特岛的海,在夜色里温柔地呼吸,潮声阵阵,像一首古老的、永恒的摇篮曲。
而我们,在经历了所有的黑暗、血腥、逃亡和失去之后,终于在这片海边的星光下,握紧了彼此的手,握紧了这片来之不易的、干净的、温暖的光。
像裴渝说的,海是倒过来的天空。
而天空,是我们永远到不了的彼岸。
但至少,此刻,我们在这片天空下,在这片海边,在这片星光里。
活着。
在一起。
握着手。
笑着,哭着,爱着,过着……像普通人一样的,平凡而珍贵的每一天。
这就够了。
足够让所有的伤,都变成勋章。
足够让所有的痛,都变成记忆。
足够让所有的黑暗,都变成……这片温柔的、永恒的夜色。
和夜色里,紧握的、永不松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