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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最后一程(上)

伪装围猎

晨光像一把钝刀,割开日内瓦湖上的薄雾。

我站在农舍二楼的窗前,看着天边从深紫褪成铁灰,再染上一点病态的金。肋骨下的疼痛在止痛剂作用下变成了持续的钝响,像远处工地的打桩机。腺体的位置现在是空的——不是物理上的空,是感知上的真空。以前那里是座活火山,随时可能喷发,也可能沉默地积蓄力量。现在它成了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欠奉。

伊莎贝拉给我注射了第二针激素稳定剂。针头扎进静脉时,我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轻轻摇晃一杯浑浊的水。视野边缘泛起细碎的光斑,耳中有持续的高频嗡鸣。

“副作用开始了。”她收起注射器,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会下雨,“心跳会越来越快,手会抖,可能会出汗,视线可能会模糊。但如果药效过了,你会更糟——腺体衰竭带来的神经痛,大概相当于有人用生锈的锯子慢慢锯你的脊椎。”

“能撑多久?”

“四到六小时。之后你会瘫得像一滩烂泥,连呼吸都费劲。”她看着我,“所以,无论你要做什么,必须在六小时内完成。六小时后,你就是个需要人抬走的累赘。”

“知道了。”

她递给我一个小药盒,里面是三粒红色的胶囊。

“如果实在撑不住,吃一颗。这是强效神经兴奋剂,能让你再硬撑半小时。但之后,你的心脏可能会停,或者脑血管破裂。非到绝境,别用。”

我把药盒收进口袋。金属小盒在掌心冰凉,像一颗微型棺材。

清越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穿着索菲亚准备的深灰色套装——剪裁合体的裤装,长袖遮到手腕,高领挡住后颈的疤痕。她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苍白的脸色,但眼睛里的血丝遮不住。她走路还有些虚浮,扶着墙,但腰挺得很直。

“准备好了?”她问。

“好了。”我说。

江屿从楼下上来,他换了身黑色的安保制服,胸前别着伪造的工作牌。腰间的枪套微微鼓起,袖口露出一截绷带——昨晚的伤还没好透。

“车到了。”他说,“索菲亚在外面等。证件、通讯器、装备,都检查过了。还有这个——”

他递给我一个金属徽章,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

“紧急信号发射器。如果出事,按下去,索菲亚的人会不计代价冲进去救你。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会暴露我们所有的备用计划。非到绝境,别用。”

又一个“非到绝境”。

看来今天,我们都在向绝境前进。

我把徽章别在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小小的墓碑。

我们下楼,走出农舍。

清晨的空气很冷,带着湖水的湿气。葡萄园里蒙着一层薄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被朝阳染成淡金色,圣洁得像某种神谕。

索菲亚站在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旁,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金棕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起来像个标准的会议工作人员——干练,高效,没有多余的情绪。

“路线图。”她递给我平板,上面是会议中心的三维结构图,标注了我们的位置、任务节点、撤退路线。“主会场在三楼,林岚和陈砚的演讲在下午三点整开始,预计演讲时长二十五分钟。你们需要在三点二十分之前,完成所有行动。”

“为什么是三点二十分?”清越问。

“因为三点二十五分,瑞士联邦主席会到场做闭幕致辞。那是全场安保最严密的时刻,我们不可能在那时行动,也不可能在那时撤离。”索菲亚放大主会场的平面图,“樊清,你的位置在这里——记者区第三排左侧。江屿,你在后台控制室的通风管道里。清越,你和我在停车场B区的监控车里,随时准备接应或介入。”

“如果计划有变?”江屿问。

“那就随机应变。”索菲亚收起平板,看向我们,“但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公开证据,揭露真相。其次才是自保。如果必须牺牲一部分,甚至全部,才能把‘牧羊人’的罪行钉死在历史上——那就牺牲。”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午餐吃什么。

但我们都懂。

这是战争。

而战争中,没有无辜者,只有幸存者和牺牲者。

“上车吧。”索菲亚拉开车门,“最后一程了。”

我们坐进车里,引擎发动,驶上乡间小路。

车窗外的葡萄园、农舍、远山,在晨光里缓慢后退,像一帧帧被拉长的电影画面。清越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江屿在前座检查枪械,拆开,擦拭,组装,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没有人说话。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像一场沉默的送葬。

会议中心在日内瓦湖东岸,是座巨大的玻璃与钢铁结构的建筑,像一颗被精心切割的钻石,在上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穿着正装的人流从各个入口涌入,空气里弥漫着多种语言混杂的嘈杂,和高级香水虚伪的甜。

我们在两个街区外下车,分头行动。

江屿压低帽檐,混进工作人员通道。清越和索菲亚走向停车场B区。我则汇入记者的人流,出示伪造的证件,通过安检——安检员扫了我的证件,又扫了我的脸,机器绿灯亮起,放行。

“记者区在左侧,别乱跑。”安检员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

我点头,走进大厅。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至少二十米的天花板上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两侧的巨幕屏幕上播放着峰会的宣传片。来自世界各地的政要、学者、企业家、记者,像色彩斑斓的鱼群,在大厅里缓慢游动,交换着名片、笑容和毫无意义的寒暄。

空气里有种奇异的亢奋。

像一场盛大的庆典,在开幕前最后的酝酿。

我找到记者区,在第三排左侧坐下。前面两排已经坐满了人,各种摄像机、录音笔、笔记本电脑摊开在小桌板上。我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记者,正在飞快地敲打键盘,屏幕上是一篇还没写完的报道。

“……林岚博士的‘净化计划’有望成为本世纪最伟大的医学突破……”她喃喃自语,又删掉几个词,“不,应该是‘人类进化史上的里程碑’……”

我移开视线,看向主席台。

台上还空着,但已经布置好了。巨大的背景板是德科生物和全球腺体健康组织的logo,两侧的巨幕上滚动播放着“净化计划”的宣传视频——健康快乐的“志愿者”在镜头前微笑,说着“感谢科学给了我新生”之类的台词。

假得令人作呕。

但台下的人,看得很专注。

甚至有人眼眶湿润,像被感动了。

我握紧口袋里的硬盘——裴渝留下的证据,已经拷贝了一份在我身上。另一份在江屿那里,还有一份在云端,设置了定时发送。

三重保险。

但都需要机会,才能公之于众。

耳机里传来江屿的声音,很轻,带着电流杂音:“已进入后台控制室通风管道。视野良好,能看到主控台。三个技术人员,两个安保。演讲开始后会减少到一人。我能处理。”

“收到。”我低声说。

“清越那边呢?”江屿问。

“已就位。”索菲亚的声音插入,“我们在监控车,能看到所有出口和主干道。但停车场B区有不明车辆停留,疑似林岚的人。我们可能需要提前撤离点。”

“按原计划。”江屿说,“变动越多,风险越大。”

“明白。”

通讯暂时安静下来。

我看向手表。

上午十点。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五小时。

五小时,像五年一样漫长。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上午是其他嘉宾的演讲,关于腺体疾病的最新研究,关于性别平权的倡议,关于未来医疗的展望。内容都很正面,很光明,像一场精心排练的赞美诗。

台下的人鼓掌,记笔记,偶尔低声交流。

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中午,会议提供自助午餐。我没有去,留在座位上,假装整理笔记。实际上我在观察——观察安保的巡逻路线,观察紧急出口的位置,观察哪些记者可能更容易被煽动,哪些政要可能更愿意倾听真相。

旁边的女记者回来了,端着餐盘,在我旁边坐下。

“你不去吃?”她问,嘴里还嚼着三明治。

“不饿。”我说。

“也是,这种场合,谁吃得下。”她压低声音,“听说下午林岚博士的演讲,会有‘现场展示’?真的假的?”

“什么展示?”

“就那个啊,‘净化’的现场演示。”她眼睛发亮,“据说会有志愿者上台,在众目睽睽下完成‘蜕变’。天啊,如果能拍到第一手画面,我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她说着,擦了擦嘴角的沙拉酱,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我问。

“什么?”

“‘净化’。”我说,“把人从Alpha或Omega变成Beta,没有任何副作用,完全是进化的恩赐——你信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信不信重要吗?”她说,“重要的是,这是大新闻。观众爱看,媒体爱报,政客爱吹。真相?真相是给历史学家和哲学家纠结的。我们记者,只负责记录‘正在发生的历史’。”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

我看着她兴奋的侧脸,突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

也许林岚说得对。

这些人不在乎真相。

他们在乎的,只是故事够不够精彩,画面够不够震撼,能不能成为明天头条的标题。

“怎么了?”她注意到我的沉默。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祝你拍到好画面。”

“谢啦。”她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又开始敲键盘。

下午一点,会场重新坐满。

下午两点,最后一场暖场演讲开始。

下午两点四十分,主席台开始清场,工作人员上台做最后调试。背景板换成更大的德科生物logo,两侧巨幕开始倒计时——距离“净化计划”主题演讲,还有二十分钟。

空气里的亢奋达到了顶峰。

像演唱会开场前,粉丝等待偶像登台。

像斗兽场里,观众等待野兽出笼。

耳机里,江屿的声音再次响起:“后台控制室只剩一个人,技术人员。安保去检查音响了。我准备下去。”

“小心。”我说。

“嗯。清越那边?”

“就位。”索菲亚说,“但停车场B区的不明车辆增加了,现在有三辆。我们可能需要提前启动撤离车辆。”

“再等等。”江屿说,“现在动,会打草惊蛇。”

倒计时十分钟。

会场灯光暗下来,只有主席台被聚光灯照得雪亮。音乐响起,是某种宏大而充满未来感的电子乐,像科幻电影里人类启程探索宇宙时的配乐。

倒计时五分钟。

入口处传来骚动。林岚和陈砚出现了。

林岚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外面套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冷静得像精密仪器。陈砚跟在她身后,同样穿着白大褂,但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很小,很精致,像装珠宝的盒子。

我知道那是什么。

“净化武器”的启动装置,或者样本。

他们走向主席台,步伐沉稳,表情从容。沿途有人试图上前搭话,被安保礼貌而坚决地拦住。他们像国王和王后,走向属于自己的王座。

倒计时三分钟。

他们在台上坐下,林岚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陈砚把手提箱放在脚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陈砚点头,露出一个克制的微笑。

倒计时一分钟。

全场寂静。

只有音乐,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我的,和在场所有人的。

倒计时十秒。

巨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十,九,八——

观众跟着倒数。

七,六,五——

林岚整理了一下衣领。

四,三,二——

陈砚的手,轻轻放在了手提箱上。

一。

音乐达到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聚光灯全部打在林岚身上。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然后抬头,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露出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微笑。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来宾。”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清晰,平稳,充满说服力,“欢迎来到人类进化史的新篇章。”

掌声如雷。

她等掌声稍歇,继续说:

“三十年前,当我第一次踏入实验室,面对那些因为腺体疾病而痛苦挣扎的患者时,我就在想——有没有一种方法,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不是缓解症状,不是延缓病程,而是彻底地、永久地,让腺体疾病成为历史。”

她停顿,环视全场。

“今天,我很荣幸地告诉大家——这个方法,我们找到了。”

又一阵掌声,更热烈。

她抬手示意安静。

“这个方法,我们称之为‘净化’。不是消灭,不是剥夺,而是‘净化’——净化掉腺体中那些不稳定的、容易引发疾病的因素,保留其核心功能,让人体回归最自然、最健康、最平衡的状态。”

她身后的巨幕亮起,播放动画演示:一个Alpha的腺体结构,在某种“净化能量”的作用下,慢慢简化,变成Beta的结构。没有痛苦,没有损伤,像春风化雨,自然天成。

“在过去三年里,我们在全球范围内进行了小规模的临床试验。”林岚调出数据图表,“共有一百二十七位志愿者参与,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种族,不同性别,不同年龄。其中有Alpha,有Omega,甚至有罕见的Enigma。而试验结果——”

她故意停顿。

全场屏息。

“——成功率,百分之百。”

掌声和惊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擦眼泪,有人双手合十像在祈祷。

疯了。

都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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