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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残响与回音(下)

伪装围猎

“樊清。” 江屿叫我。

我回头。

他递给我一把手枪,已经上膛,保险关着。

“备用。” 他说,“如果情况失控,至少……”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意思。

如果情况失控,至少我们可以选择不落在他们手里。

我接过枪,别在后腰。

冰冷,沉重,像一块墓碑。

凌晨三点,我们出发。

清越送我们到安全屋门口。她穿着裴渝留下的那件灰色毛衣,袖子很长,盖住了手。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很亮。

“小心。” 她说。

“你也是。” 我抱了抱她,很轻,“如果三天后我们没有联系,就启动自动发送程序。”

“我知道。”

江屿也抱了抱她,动作有些僵硬。

然后我们转身,走进夜色。

清越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的背影,很久很久。

直到我们消失在街角,她才轻声说:

“都要……活着回来啊。”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同时看见我们两个人。

伦敦的天气糟透了。

阴雨绵绵,雾气弥漫,整座城市像泡在灰色的水里。我和江屿分开抵达,他在希思罗机场,我在盖特威克。用不同的假护照,住不同的廉价旅馆,像两个真正的、互不相识的逃犯。

15号下午四点,我们在邮局对面的咖啡馆汇合。

江屿换了身黑色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穿着深灰色风衣,围巾裹到下巴,戴着平光眼镜。

“清越那边怎么样?” 我问。

“安全屋信号正常,屏蔽系统运转良好。” 江屿看了眼手表,“她会在五点整启动三分钟干扰,覆盖邮局周边所有监控和通讯信号。”

“取信人一般几点到?”

“五点十分左右。” 江屿调出手机里的监控截图,“过去六个月,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我们点了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对面的邮局。

雨还在下,行人匆匆,车辆溅起水花。邮局的绿色招牌在雨幕里显得格外陈旧,玻璃门后能看到柜台和排队的人。

四点五十。

清越的消息传来:「准备启动干扰。倒计时十分钟。」

我回复:「收到。」

江屿检查了耳内的微型通讯器,确认频率正常。

四点五十五。

邮局里的人开始减少。一个工作人员挂出“即将关闭”的牌子。

五点整。

街灯亮起,但光线在雨雾里显得朦胧。

清越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杂音:「干扰启动。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几乎同时,邮局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柜台上的电脑屏幕黑屏,工作人员困惑地拍打机器。门口的监控摄像头红灯熄灭。

“行动。” 江屿起身。

我们穿过街道,推开邮局的门。

风铃叮当作响,但没人抬头——工作人员正忙着重启电脑,排队的人抱怨着天气和系统故障。

我们径直走向后面的信箱区。

陈其正的信箱编号是704,在第三排最上面。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开锁工具,动作迅速而无声。三十秒,锁开了。

信箱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

他取出信封,塞进怀里。

“撤。” 我说。

我们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风铃又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戴墨镜的男人,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雨伞。他低头收伞的瞬间,我看到了他的手背——

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和江屿记忆里,那个总是站在他旁边的男孩,手背上的疤一模一样。

ES-02?04?06?

男人抬起头。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和江屿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往里走。

和我们擦肩而过。

江屿的身体绷紧了,手摸向腰后的枪。

我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不能在这里动手。

邮局里还有其他人,外面街上也有行人。一旦开枪,即使清越的干扰屏蔽了监控,枪声也会引来警察。

我们走出邮局,快步走进旁边的巷子。

雨还在下,打湿了头发和肩膀。

“是他吗?” 江屿低声问。

“不确定。” 我说,“但手背上的疤……太像了。”

“如果他是实验体,为什么没认出我们?”

“也许认出来了,但没动手。” 我回头看了眼邮局方向,“也许他在等更好的机会。”

巷子很深,两侧是砖墙和高高的铁丝网。我们走到一半,停下了。

前面有人。

三个,穿着黑色西装,没打伞,站在雨里,像三尊雕像。

后面也有脚步声。

回头,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正从巷口走进来,手里仍然拿着那把雨伞。

“樊清,江屿。” 他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把信交出来,可以少受点苦。”

江屿拔出枪。

我抬手,释放信息素。

Enigma的气息在狭窄巷子里炸开,雨幕都为之扭曲。

但那个男人只是歪了歪头。

“ES-01。” 他说,语气像在确认标本编号,“腺体活性比记录高百分之三十七。看来林岚的报告有误。”

他摘掉墨镜。

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岁左右,没什么特点,扔进人堆里立刻会消失的那种。

但他的眼睛是银色的。

不是裴渝那种因为反噬而产生的银色,而是天生的、像水银一样流动的银色。

“你是Enigma?” 我问。

“ES-04。” 他说,“第四个实验体,第一个‘失败品’——他们是这么定义的。因为我的Enigma能力不是标记,而是……”

他抬起手。

掌心泛起银光。

那光不像裴渝的那么柔和,而是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光所及之处,雨水悬停在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信息素操纵。” 他说,“我可以让任何人的腺体暂时失效,无论是Alpha、Omega,还是Enigma。”

话音落落,我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在迅速消退。

像有人掐住了腺体的喉咙,强行切断了能量的流动。

江屿闷哼一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Alpha的信息素也被压制了。

“别挣扎。” ES-04说,“越挣扎,腺体损伤越大。林岚想要你们活着,但如果必要,带两具尸体回去也可以。”

他身后的三个人动了。

动作快得像猎豹,扑向我和江屿。

江屿用还能动的右手格挡,但骨折的左臂成了致命弱点。他被一个人按在墙上,另一人给他注射了什么东西。

“江屿!” 我想冲过去,但另外两个人已经抓住了我。

针头刺进颈侧。

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

视野开始模糊,四肢失去力气。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ES-04走到江屿面前,弯腰捡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笑了笑。

“原来如此。” 他说,“陈其正这个老狐狸……”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醒来时,我在一辆行驶的车里。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睛蒙着黑布,嘴里塞着东西。能感觉到车的颠簸,能听见雨刮器的规律声响,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旁边有呼吸声。

是江屿。

他也醒了,正在挣扎。我用手肘碰了碰他,示意他别动。

车停了。

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有人把我们拖下车,架着走。地面很滑,应该是湿漉漉的水泥地。然后有电梯下降的失重感,很深,至少地下三层。

门开,我们被推进一个房间。

眼罩被扯掉,嘴里的东西也被拿掉。

是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墙壁是冰冷的白色,有各种仪器和显示屏。房间中央有个透明的隔离舱,里面是……苏婉。

她还活着,但状态很糟。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灰败,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

ES-04站在隔离舱前,背对着我们。

“醒了?” 他说,没回头,“比预计早了三分钟。Enigma的代谢能力果然惊人。”

“你想干什么?” 我问,声音因为麻醉剂而有些沙哑。

“完成实验。” 他转身,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陈其正的信里说,ES-05(清越)成功移植了ES-03(裴渝)的腺体,产生了‘未预期的进化’。他想让我验证这个现象,并尝试……复制。”

他停顿。

“她还活着。在城西的圣玛丽疗养院,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她床头柜上,放着你和陈情十岁生日时的合照。”

ES-04的手垂了下来。

银光消散。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控制台上,脸色苍白。

“……妈妈还活着?”

“活着。” 江屿说,“但如果你继续帮‘牧羊人’,她会死。林岚不会允许任何知情者活着,尤其是实验体的家属。”

房间里一片死寂。

那两个穿手术服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良久,ES-04抬起头,看着我。

“樊清。” 他说,“你真的愿意用自己的腺体,换他们的命?”

“愿意。” 我说。

“即使手术失败,你会死?”

“即使失败。”

他笑了,笑得很苦。

“你父亲如果看到你这样,会怎么想?” 他问,“他创造你,是为了控制你。但你却为了救别人,自愿走上手术台。”

“他不是我父亲。” 我说,“从他在那封信里写下‘必要牺牲’四个字开始,他就不是了。”

ES-04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几个按钮。

清越手术台上的束缚带自动解开。

隔离舱的门开了,苏婉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稳。

“带他们走。” ES-04对那两个人说,“从后门出去,有车等着。开去码头,那里有船去法国。”

那两个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他们扶起清越,推着苏婉的隔离舱,离开了房间。

江屿看着我。

“走。” 我说。

“你呢?”

“我留下。” 我说,“ES-04需要给‘牧羊人’一个交代。如果我跑了,他们会追到天涯海角。”

“可是——”

“走!” 我提高声音,“这是命令!”

江屿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然后他转身,跟着那两个人离开。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ES-04。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你不怕我真的取你的腺体?” 他问。

“怕。” 我说,“但更怕他们死。”

他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悲哀。

“你和裴渝真像。” 他说,“明明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却还相信人性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光。”

“因为如果我们不信,地狱就真的赢了。”

ES-04点头。

然后他抬手,掌心再次泛起银光。

但这次不是压制,而是……治愈。

温暖的能量流进我的腺体,修复着之前的损伤。手铐自动解开,掉在地上。

“这是……”

“我的能力不只是压制。” 他说,“也可以修复,可以安抚,可以……让人暂时忘记痛苦。”

他收回手,脸色白了几分。

“为什么要帮我?” 我问。

“因为你说得对。” 他看向屏幕上那些无声惨叫的录像,“如果连我们都不相信光,地狱就真的赢了。”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警报响起,红灯闪烁。

“火灾警报。” 他说,“三分钟后,这里会启动自毁程序。从后门出去,左转,走廊尽头有紧急出口。”

“你呢?”

“我还有事要处理。”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别回头,樊清。一直往前走,别停下。”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跑向门口。

走廊很长,灯光闪烁。警报声尖锐刺耳,像某种哀鸣。

我跑到尽头,推开紧急出口的门。

外面是伦敦的雨夜,冰冷,潮湿。

我冲进雨里,没有回头。

身后,实验室的方向传来爆炸声。

火光冲天,映亮了半边夜空。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团火,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更深沉的黑暗。

码头。

江屿和清越已经在船上了。

清越醒了,裹着毯子,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看到我,她眼睛一亮。

“哥!”

我跳上船,船立刻离岸。

引擎轰鸣,船身划破黑色的海水,驶向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

江屿站在我旁边,看着逐渐远去的伦敦。

“他呢?” 他问。

“留在了那里。” 我说。

江屿沉默,然后点头。

清越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裴渝的腺体……” 她轻声说,“刚才爆炸的时候,它突然很烫,像在……告别。”

我抱住她。

雨还在下,打湿了我们的头发和衣服。

但至少,我们还活着。

至少,我们还在往前。

船驶向法国,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在我口袋里,那支U盘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也像一把钥匙。

“牧羊人”的秘密,“父亲”的真相,所有罪行的证据,都在这里。

战争还没结束。

但至少,我们拿到了武器。

“接下来去哪?” 江屿问。

我看向远方海平线,那里,第一缕晨光正在撕裂黑暗。

“去该去的地方。” 我说,“做该做的事。”

船破浪前行。

身后是燃烧的伦敦,是死去的同伴,是尚未清算的罪孽。

身前是黎明,是未来,是漫长的、必须走下去的路。

而我们,终于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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