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清。” 江屿叫我。
我回头。
他递给我一把手枪,已经上膛,保险关着。
“备用。” 他说,“如果情况失控,至少……”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意思。
如果情况失控,至少我们可以选择不落在他们手里。
我接过枪,别在后腰。
冰冷,沉重,像一块墓碑。
凌晨三点,我们出发。
清越送我们到安全屋门口。她穿着裴渝留下的那件灰色毛衣,袖子很长,盖住了手。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很亮。
“小心。” 她说。
“你也是。” 我抱了抱她,很轻,“如果三天后我们没有联系,就启动自动发送程序。”
“我知道。”
江屿也抱了抱她,动作有些僵硬。
然后我们转身,走进夜色。
清越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的背影,很久很久。
直到我们消失在街角,她才轻声说:
“都要……活着回来啊。”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同时看见我们两个人。
伦敦的天气糟透了。
阴雨绵绵,雾气弥漫,整座城市像泡在灰色的水里。我和江屿分开抵达,他在希思罗机场,我在盖特威克。用不同的假护照,住不同的廉价旅馆,像两个真正的、互不相识的逃犯。
15号下午四点,我们在邮局对面的咖啡馆汇合。
江屿换了身黑色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穿着深灰色风衣,围巾裹到下巴,戴着平光眼镜。
“清越那边怎么样?” 我问。
“安全屋信号正常,屏蔽系统运转良好。” 江屿看了眼手表,“她会在五点整启动三分钟干扰,覆盖邮局周边所有监控和通讯信号。”
“取信人一般几点到?”
“五点十分左右。” 江屿调出手机里的监控截图,“过去六个月,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我们点了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对面的邮局。
雨还在下,行人匆匆,车辆溅起水花。邮局的绿色招牌在雨幕里显得格外陈旧,玻璃门后能看到柜台和排队的人。
四点五十。
清越的消息传来:「准备启动干扰。倒计时十分钟。」
我回复:「收到。」
江屿检查了耳内的微型通讯器,确认频率正常。
四点五十五。
邮局里的人开始减少。一个工作人员挂出“即将关闭”的牌子。
五点整。
街灯亮起,但光线在雨雾里显得朦胧。
清越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杂音:「干扰启动。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几乎同时,邮局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柜台上的电脑屏幕黑屏,工作人员困惑地拍打机器。门口的监控摄像头红灯熄灭。
“行动。” 江屿起身。
我们穿过街道,推开邮局的门。
风铃叮当作响,但没人抬头——工作人员正忙着重启电脑,排队的人抱怨着天气和系统故障。
我们径直走向后面的信箱区。
陈其正的信箱编号是704,在第三排最上面。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开锁工具,动作迅速而无声。三十秒,锁开了。
信箱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
他取出信封,塞进怀里。
“撤。” 我说。
我们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风铃又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戴墨镜的男人,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雨伞。他低头收伞的瞬间,我看到了他的手背——
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和江屿记忆里,那个总是站在他旁边的男孩,手背上的疤一模一样。
ES-02?04?06?
男人抬起头。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和江屿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往里走。
和我们擦肩而过。
江屿的身体绷紧了,手摸向腰后的枪。
我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不能在这里动手。
邮局里还有其他人,外面街上也有行人。一旦开枪,即使清越的干扰屏蔽了监控,枪声也会引来警察。
我们走出邮局,快步走进旁边的巷子。
雨还在下,打湿了头发和肩膀。
“是他吗?” 江屿低声问。
“不确定。” 我说,“但手背上的疤……太像了。”
“如果他是实验体,为什么没认出我们?”
“也许认出来了,但没动手。” 我回头看了眼邮局方向,“也许他在等更好的机会。”
巷子很深,两侧是砖墙和高高的铁丝网。我们走到一半,停下了。
前面有人。
三个,穿着黑色西装,没打伞,站在雨里,像三尊雕像。
后面也有脚步声。
回头,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正从巷口走进来,手里仍然拿着那把雨伞。
“樊清,江屿。” 他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把信交出来,可以少受点苦。”
江屿拔出枪。
我抬手,释放信息素。
Enigma的气息在狭窄巷子里炸开,雨幕都为之扭曲。
但那个男人只是歪了歪头。
“ES-01。” 他说,语气像在确认标本编号,“腺体活性比记录高百分之三十七。看来林岚的报告有误。”
他摘掉墨镜。
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岁左右,没什么特点,扔进人堆里立刻会消失的那种。
但他的眼睛是银色的。
不是裴渝那种因为反噬而产生的银色,而是天生的、像水银一样流动的银色。
“你是Enigma?” 我问。
“ES-04。” 他说,“第四个实验体,第一个‘失败品’——他们是这么定义的。因为我的Enigma能力不是标记,而是……”
他抬起手。
掌心泛起银光。
那光不像裴渝的那么柔和,而是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光所及之处,雨水悬停在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信息素操纵。” 他说,“我可以让任何人的腺体暂时失效,无论是Alpha、Omega,还是Enigma。”
话音落落,我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在迅速消退。
像有人掐住了腺体的喉咙,强行切断了能量的流动。
江屿闷哼一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Alpha的信息素也被压制了。
“别挣扎。” ES-04说,“越挣扎,腺体损伤越大。林岚想要你们活着,但如果必要,带两具尸体回去也可以。”
他身后的三个人动了。
动作快得像猎豹,扑向我和江屿。
江屿用还能动的右手格挡,但骨折的左臂成了致命弱点。他被一个人按在墙上,另一人给他注射了什么东西。
“江屿!” 我想冲过去,但另外两个人已经抓住了我。
针头刺进颈侧。
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
视野开始模糊,四肢失去力气。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ES-04走到江屿面前,弯腰捡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笑了笑。
“原来如此。” 他说,“陈其正这个老狐狸……”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醒来时,我在一辆行驶的车里。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睛蒙着黑布,嘴里塞着东西。能感觉到车的颠簸,能听见雨刮器的规律声响,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旁边有呼吸声。
是江屿。
他也醒了,正在挣扎。我用手肘碰了碰他,示意他别动。
车停了。
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有人把我们拖下车,架着走。地面很滑,应该是湿漉漉的水泥地。然后有电梯下降的失重感,很深,至少地下三层。
门开,我们被推进一个房间。
眼罩被扯掉,嘴里的东西也被拿掉。
是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墙壁是冰冷的白色,有各种仪器和显示屏。房间中央有个透明的隔离舱,里面是……苏婉。
她还活着,但状态很糟。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灰败,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
ES-04站在隔离舱前,背对着我们。
“醒了?” 他说,没回头,“比预计早了三分钟。Enigma的代谢能力果然惊人。”
“你想干什么?” 我问,声音因为麻醉剂而有些沙哑。
“完成实验。” 他转身,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陈其正的信里说,ES-05(清越)成功移植了ES-03(裴渝)的腺体,产生了‘未预期的进化’。他想让我验证这个现象,并尝试……复制。”
他停顿。
“她还活着。在城西的圣玛丽疗养院,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她床头柜上,放着你和陈情十岁生日时的合照。”
ES-04的手垂了下来。
银光消散。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控制台上,脸色苍白。
“……妈妈还活着?”
“活着。” 江屿说,“但如果你继续帮‘牧羊人’,她会死。林岚不会允许任何知情者活着,尤其是实验体的家属。”
房间里一片死寂。
那两个穿手术服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良久,ES-04抬起头,看着我。
“樊清。” 他说,“你真的愿意用自己的腺体,换他们的命?”
“愿意。” 我说。
“即使手术失败,你会死?”
“即使失败。”
他笑了,笑得很苦。
“你父亲如果看到你这样,会怎么想?” 他问,“他创造你,是为了控制你。但你却为了救别人,自愿走上手术台。”
“他不是我父亲。” 我说,“从他在那封信里写下‘必要牺牲’四个字开始,他就不是了。”
ES-04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几个按钮。
清越手术台上的束缚带自动解开。
隔离舱的门开了,苏婉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稳。
“带他们走。” ES-04对那两个人说,“从后门出去,有车等着。开去码头,那里有船去法国。”
那两个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他们扶起清越,推着苏婉的隔离舱,离开了房间。
江屿看着我。
“走。” 我说。
“你呢?”
“我留下。” 我说,“ES-04需要给‘牧羊人’一个交代。如果我跑了,他们会追到天涯海角。”
“可是——”
“走!” 我提高声音,“这是命令!”
江屿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然后他转身,跟着那两个人离开。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ES-04。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你不怕我真的取你的腺体?” 他问。
“怕。” 我说,“但更怕他们死。”
他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悲哀。
“你和裴渝真像。” 他说,“明明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却还相信人性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光。”
“因为如果我们不信,地狱就真的赢了。”
ES-04点头。
然后他抬手,掌心再次泛起银光。
但这次不是压制,而是……治愈。
温暖的能量流进我的腺体,修复着之前的损伤。手铐自动解开,掉在地上。
“这是……”
“我的能力不只是压制。” 他说,“也可以修复,可以安抚,可以……让人暂时忘记痛苦。”
他收回手,脸色白了几分。
“为什么要帮我?” 我问。
“因为你说得对。” 他看向屏幕上那些无声惨叫的录像,“如果连我们都不相信光,地狱就真的赢了。”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警报响起,红灯闪烁。
“火灾警报。” 他说,“三分钟后,这里会启动自毁程序。从后门出去,左转,走廊尽头有紧急出口。”
“你呢?”
“我还有事要处理。”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别回头,樊清。一直往前走,别停下。”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跑向门口。
走廊很长,灯光闪烁。警报声尖锐刺耳,像某种哀鸣。
我跑到尽头,推开紧急出口的门。
外面是伦敦的雨夜,冰冷,潮湿。
我冲进雨里,没有回头。
身后,实验室的方向传来爆炸声。
火光冲天,映亮了半边夜空。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团火,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更深沉的黑暗。
码头。
江屿和清越已经在船上了。
清越醒了,裹着毯子,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看到我,她眼睛一亮。
“哥!”
我跳上船,船立刻离岸。
引擎轰鸣,船身划破黑色的海水,驶向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
江屿站在我旁边,看着逐渐远去的伦敦。
“他呢?” 他问。
“留在了那里。” 我说。
江屿沉默,然后点头。
清越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裴渝的腺体……” 她轻声说,“刚才爆炸的时候,它突然很烫,像在……告别。”
我抱住她。
雨还在下,打湿了我们的头发和衣服。
但至少,我们还活着。
至少,我们还在往前。
船驶向法国,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在我口袋里,那支U盘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也像一把钥匙。
“牧羊人”的秘密,“父亲”的真相,所有罪行的证据,都在这里。
战争还没结束。
但至少,我们拿到了武器。
“接下来去哪?” 江屿问。
我看向远方海平线,那里,第一缕晨光正在撕裂黑暗。
“去该去的地方。” 我说,“做该做的事。”
船破浪前行。
身后是燃烧的伦敦,是死去的同伴,是尚未清算的罪孽。
身前是黎明,是未来,是漫长的、必须走下去的路。
而我们,终于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