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清和县郊的荒径上还凝着夜露的寒气。更夫王五佝偻着身子,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一步一挪地走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他手中的梆子敲过三响,丑时已至,周遭万籁俱寂,唯有风声穿过枯树杈,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女子的低泣。
王五今年五十有余,做更夫已有二十载,清和县郊的每条荒径他都熟得不能再熟,可这三个月来,他却总觉得这夜路阴森得吓人。自开春以来,城郊已接连出了两起命案,死者都是年轻女子,死法一模一样——颈间一道深黑的勒痕,双目圆睁,像是死前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而最诡异的是,每具尸旁都孤零零摆着一只猩红的绣花鞋,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的纹样,在月色下泛着妖异的光。
流言早已在清和县传开,说这是三年前投河自尽的绣女苏怜娘化了厉鬼,回来索命来了。苏怜娘当年是城南胭脂巷“巧手绣庄”的头牌绣娘,生得貌美,手艺更是一绝,可惜遇人不淑,被相恋的商人始乱终弃,腹中还怀着身孕,不堪受辱之下,穿着一身红衣投了城外的护城河。有人说,她投河时脚上就穿着一双并蒂莲红绣鞋,如今这命案频发,定是她怨气难平,要找年轻女子替命。
王五越想越怕,灯笼的光都忍不住抖了起来。他加快脚步,只想赶紧走完这段路,回到城中的更夫房里躲个清静。可刚走到乱葬岗附近那棵老槐树下,一阵凄厉的女子哭声突然传入耳中,断断续续,悲悲切切,听得人头皮发麻。
“谁?是谁在那儿哭?”王五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哭声戛然而止。王五握紧手中的梆子,提着灯笼缓缓上前,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老槐树下蜷缩着一道身影,穿着青色的布裙,像是个年轻女子。“姑娘,你怎么半夜在这里?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他试探着问道,心中却警铃大作——这荒郊野岭,又是半夜,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此,实在太过反常。
他慢慢走近,离那身影还有几步远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夜露的湿气,令人作呕。王五心中一沉,举起灯笼凑近一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哪里是什么活生生的女子,分明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死者年约二十,面容尚算清秀,只是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凝固的血迹,颈间的勒痕深可见骨,黑紫色的印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而在她身侧不远处,一只猩红的绣花鞋静静躺在草丛中,鞋头的并蒂莲绣得栩栩如生,针脚间还沾着几根枯草,在灯笼光下,那红色像是浸透了鲜血,说不出的诡异。
“鬼……鬼啊!”王五惨叫一声,手中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火焰瞬间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他连滚带爬地起身,顾不上捡灯笼,也顾不上那具骇人的尸体,拼了命地朝着县城的方向奔去,一路上跌跌撞撞,衣衫被树枝划破,膝盖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口中只反复喊着:“死人了!又死人了!苏怜娘索命来了!”
清和县县衙,书房内还亮着一盏孤灯。县令周海泉正坐在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卷宗。他年近四十,面容清癯,眼角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目光炯炯。周海泉出身寒门,科举入仕后被派到清和县任县令,已有五年。他为官清廉,断案公正,一心想为百姓谋福祉,将清和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可这三个月来的连环命案,却让他寝食难安。
两起命案,死者身份不明,线索寥寥,只凭着一只绣花鞋和“厉鬼索命”的传言,根本无从查起。百姓们人心惶惶,入夜后家家闭户,连商户都早早歇业,整个清和县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周海泉多次下令彻查,可捕快们四处走访,却毫无头绪,只能眼睁睁看着命案再次发生。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捕头秦风的呼喊。
周海泉猛地抬头,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起身开门,只见秦风神色慌张,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是泥、惊魂未定的老汉,正是更夫王五。
“秦风,何事如此惊慌?”周海泉沉声问道。
“大人,城郊……城郊乱葬岗老槐树下,又发现一具女尸!和前两起一样,尸旁也有一只红绣鞋!”秦风语速极快地说道,语气中难掩震惊。
周海泉脸色骤变,果然是第三起了!他看向一旁的王五,只见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王五,你仔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海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王五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些许情绪,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巡夜时听到哭声、发现尸体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那具女尸的模样和地上的红绣鞋时,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大人,真的是苏怜娘的鬼魂啊!那绣鞋和传言中一模一样,太吓人了!”
周海泉眉头紧锁,心中却不以为然。他为官多年,断过不少奇案,深知世间从无鬼魅之说,所有的诡异背后,必然隐藏着人为的阴谋。这三起命案,死者都是年轻女子,死法相同,尸旁都留有红绣鞋,显然是同一人所为,凶手故意制造“厉鬼索命”的假象,无非是想掩盖真相,扰乱查案的视线。
“荒谬!”周海泉沉声道,“世间哪有什么鬼魂?分明是有人借鬼行凶!王五,你先下去歇息,稍后会有衙役去你那里录口供。”
王五不敢多言,唯唯诺诺地跟着衙役下去了。
周海泉转身对秦风下令:“即刻传令,让第一捕快沈宴,带捕快赵虎、柳泉州,再请白姑娘白裳羽一同前往现场勘察。务必仔细搜查,不可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是!属下这就去办!”秦风领命,立刻转身离去。
周海泉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城外漆黑的方向,神色凝重。清和县不能再这样乱下去了,这起连环命案必须尽快告破,否则不仅百姓遭殃,他这个县令也难辞其咎。他相信沈宴的能力,沈宴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武艺高强,从参军到投身县衙,破过不少疑难案件,是他最得力的干将。再加上经验丰富的赵虎、心思细腻的柳泉州,还有那位医术高明、验尸精准的白姑娘,想必此次定能有所突破。
半个时辰后,城郊乱葬岗老槐树下,已经围了几名衙役,他们举着火把,将现场照得一片通明。沈宴带着赵虎、柳泉州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正是白姑娘。
沈宴年方二十四,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干练之气。他腰间佩着一把长剑,步履矫健,眼神锐利如鹰,刚一到现场,便立刻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赵虎身材魁梧,性格豪爽,是个急性子,此刻正皱着眉头,盯着地上的尸体,满脸怒容。柳泉州则相对斯文些,戴着一顶小帽,手中拿着纸笔,准备随时记录线索。
白姑娘走在最后,她年约二十,生得眉目清秀,气质温婉,一袭白衣纱裙宛如天仙下凡双发鬓两侧戴着白色束发带左右两边发侧戴着银色蝴蝶流苏发簪脚踏白色莲花纹样的绣鞋很难让人联想到她是一名仵作。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木箱,里面装着验尸所需的工具。她虽为女子,却丝毫不惧尸体的血腥与恐怖,神色平静,走到尸体旁,缓缓蹲下身。
“沈捕头,”一名衙役上前禀报,“我们已经仔细看过了,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死者身上除了颈间的勒痕,没有其他伤口,尸旁那只红绣鞋,和前两起命案的一模一样。”
沈宴点头,目光落在尸体上。死者躺在老槐树下,身体蜷缩,双手紧握,像是死前曾有过挣扎。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死者的面容,又看了看颈间的勒痕,沉声道:“死者勒痕深浅均匀,力度极大,凶手应是个力气不小的男子,且作案时极为果断。死者衣着朴素,像是城中或附近村落的平民女子,看模样,年纪大约在二十岁左右。”
赵虎凑上前,粗声说道:“沈兄,这已经是第三起了,都是年轻女子,都是被勒死,都留着一只红绣鞋。百姓们都说是苏怜娘的鬼魂索命,你说这凶手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真的是为了模仿厉鬼,故意吓人?”
“鬼魂之说,不足为信。”沈宴摇头,“凶手这么做,必然有他的目的。或许是为了掩盖死者的身份,或许是为了混淆视听,也或许,这绣鞋本身,就与死者或凶手有着某种关联。”
柳泉州推了推头上的小帽,轻声道:“沈兄说得有理。前两起命案的死者身份至今未明,这第三起,或许能从死者的身份入手,找到突破口。”
就在这时,白姑娘已经完成了初步的验尸,她站起身,对沈宴说道:“沈捕头,死者亡故时辰未过两个时辰,致命伤确为颈间绳索勒毙,窒息而亡。周身无其他伤痕,指甲缝中没有残留衣物纤维或皮肉,看来是猝不及防之下遭人毒手。死者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浅浅的戒痕,像是常年佩戴戒指留下的,或许已婚或曾有婚约。另外,死者的鞋底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泥土,与这荒径上的泥土成分不同,像是城南胭脂巷一带的红泥。”
沈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胭脂巷?那里是绣坊云集之地,前两起命案的绣鞋,会不会也来自那里?”
“极有可能。”白姑娘点头,指了指尸旁的红绣鞋,“这绣鞋做工精细,绣线质量上乘,绝非普通农户或小绣坊所能做出。胭脂巷的‘巧手绣庄’是清和县最好的绣坊,或许可以从那里查起。”
沈宴拿起那只红绣鞋,仔细端详。鞋身是鲜艳的红色绸缎,绣着并蒂莲的纹样,针脚细密工整,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精湛的技艺。他指尖抚过绣线,感受着布料的质感,沉声道:“这绣鞋的样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像是近期的新款。赵虎,你拿着这只绣鞋,立刻去城南胭脂巷,挨家绣坊询问,看看有没有人认识这绣鞋的样式,或是知道谁会绣这样的并蒂莲。”
“好嘞!”赵虎接过绣鞋,揣在怀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宴叫住他,“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尽量低调询问,尤其是‘巧手绣庄’,要格外留意。”
“放心吧沈兄,我知道怎么做!”赵虎拍了拍胸脯,快步离去。
沈宴又看向柳泉州:“泉州,你带人去城中及附近村落打听,看看有没有人家走失了年轻女子,尤其是已婚或有婚约的,重点排查鞋底沾有红泥、左手无名指有戒痕的女子,务必查明死者身份。”
“是,沈捕头。”柳泉州领命,带着两名衙役离开了。
现场只剩下沈宴、白裳羽和几名留守的衙役。沈宴再次蹲下身,仔细搜查死者的衣物,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死者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粗布裙,料子普通,裙摆处有几处磨损,看来家境并不富裕。他从死者的衣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文铜钱,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已经有些受潮了。
“看来死者是个节俭的女子,出门时只带了少量钱财和食物。”白裳羽轻声说道,“桂花糕是城中‘福记糕点铺’的招牌点心,或许可以问问糕点铺的老板,有没有见过死者。”
沈宴点头:“嗯,这也是一条线索。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查明死者身份和绣鞋的出处。白姑娘,你刚才说死者鞋底的红泥来自胭脂巷,可有把握?”
“有。”白裳羽肯定地说道,“胭脂巷一带的土壤中含有较多的氧化铁,颜色偏暗红,质地黏腻,与这荒径上的黄泥土截然不同。我曾对清和县各地的土壤做过研究,不会出错。”
沈宴心中越发确定,这起案件与胭脂巷脱不了干系。他站起身,望着城南的方向,若有所思:“三年前投河的绣女苏怜娘,就是‘巧手绣庄’的绣娘,而这绣鞋又与胭脂巷有关,难道这三起命案,都与苏怜娘的死有关?”
白裳羽轻声道:“苏怜娘的故事,我也略有耳闻。听说她当年与一位商人相恋,后来商人移情别恋,娶了富户之女,苏怜娘悲痛欲绝,投河自尽。百姓们都说她怨气难平,才化作厉鬼索命。可如果真是人为,凶手这么做,会不会是为了替苏怜娘报仇?”
“替苏怜娘报仇?”沈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若真是报仇,为何要杀这些无辜的年轻女子?她们与苏怜娘的死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此案最蹊跷的地方。如果凶手是为了替苏怜娘报仇,理应针对当年抛弃她的商人,或是与她的死有关的人,而不是这些素不相识的年轻女子。除非,这些女子身上,有着某种与苏怜娘相似的特质,或是她们的死,能达到凶手的某种目的。
“或许,这些女子并非无辜。”白裳羽沉吟道,“也可能,她们与当年苏怜娘的死,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只是我们目前还不知道而已。”
沈宴点头,觉得白姑娘说得有道理。他转头对一旁的衙役下令:“你们留在这里,将死者的尸体妥善运回县衙殓房,等候进一步查验。另外,仔细搜查这附近的草丛和树林,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留下的其他线索,比如绳索、脚印之类的。”
“是,沈捕头!”衙役们领命,立刻开始行动。
沈宴与白姑娘一同离开了乱葬岗,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夜色依旧浓重,风一吹,路边的树枝摇曳,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是鬼魅作祟。可沈宴心中却毫无惧意,他只想着尽快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还清和县百姓一个安宁。
“沈捕头,你觉得这起案件,多久能破?”路上,白裳羽轻声问道。
沈宴望着前方的灯火,沉声道:“不好说。凶手行事缜密,故意制造诡异假象,混淆视听,看来是个难缠的对手。但只要我们找到绣鞋的出处和死者的身份,想必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突破口。我相信,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白裳羽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知道沈宴的能力,也相信他一定能破获此案。只是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总觉得这起连环命案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回到县城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沈宴先将白裳羽送回她居住的小院,随后便径直赶往县衙,向周海泉禀报现场勘察的情况。
周海泉一夜未眠,正在书房等候消息。听闻沈宴回来,立刻让他进来。
沈宴将现场的情况、白裳羽的验尸结果,以及自己的部署一一禀报给周海泉。
周海泉听完,点了点头,沉声道:“沈宴,你做得很好。绣鞋和死者身份是关键,务必尽快查清。另外,那‘巧手绣庄’和苏怜娘的旧事,也要重点查探,或许这就是案件的突破口。”
“是,大人。”沈宴应道,“属下已经派赵虎去查绣鞋的出处,柳泉州去打听死者身份,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好。”周海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清和县的百姓已经恐慌太久了,我们不能再让凶手继续作恶下去。沈宴,此案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不负众望,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
“请大人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尽快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还清和县一方清明!”沈宴郑重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知道,这起连环命案的侦破,不仅关系到清和县的安宁,更关系到无数百姓的性命。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一步步揭开这背后的阴谋。而那只猩红的绣花鞋,就像是一把钥匙,即将打开一扇通往真相的大门,只是他不知道,门后等待着他的,将会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此时,城南胭脂巷的“巧手绣庄”内,一位中年妇人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针线,绣着一双红绣鞋。她的动作娴熟,针脚细密,鞋头的并蒂莲在她的手中渐渐成型。只是她的眼神冰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机械的工作。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阳光照进绣庄,却没能驱散她眼中的阴霾。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轻声道:“怜娘,你放心,我会帮你讨回公道的,一个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