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站台的铁皮顶棚往下淌,一串串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林昭站在“江城”两个霓虹灯牌底下,风衣肩头湿得发黑,雨水顺着她额前碎发滑进脖颈,冰得她脊背一紧。
她没动。
脚下水洼映着破碎的光,像谁把旧照片撕了扔在地上。她盯着那团扭曲的倒影,呼吸忽然慢了半拍。
十二岁那年的雨夜也是这样。母亲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睡裙,站在桥头,背对着她挥手,说:“回家吧,明天还要上学。”\
下一秒,人就不见了。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东西——那枚铜钥匙,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贴着掌心,硌得生疼。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锁过书桌抽屉,也锁过她童年所有不敢打开的记忆。
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来自市局值班室:**“清道夫案第二具尸体已确认身份,初步勘查结束,请速往城南第三垃圾处理场。”**
她抬脚往前走,皮鞋踩进水坑,声音闷得像心跳。
档案室在警局西侧的老楼三层,楼梯扶手锈了一半,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闪个不停,照得墙皮泛青,空气里一股陈年纸张和霉菌混在一起的味道,呛人。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屋内堆满泛黄卷宗,几排铁皮柜歪斜地立着,最里面摆了台老式电脑,屏幕泛着幽幽蓝光。她走过去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清道夫案”初步报告》。
死者,女,38岁,环卫工人,今晨六点被发现溺亡于江桥下游第三根桥墩处。死亡时间约在昨晚21点至23点之间。尸体呈仰卧位,双臂交叉置于胸前,左脚微曲,右腿伸直……
她读到这里,指尖顿住。
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再往下翻,是现场照片。
第一张,平静。\
第二张,她瞳孔猛地一缩。
尸体姿势——和母亲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复刻。每一个角度、每一寸肢体的位置,甚至连手腕垂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她猛地抽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一页,抖着手从夹层取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母亲躺在解剖台上,闭着眼,双手交叠,左脚微曲。
她把两张图并排摆在屏幕上,手指沿着轮廓比对。
呼吸越来越浅。
突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锁骨下方的绑绳结法,是个“双鱼回环结”。这个结,是母亲独创的,说是美术课教学生编手链时发明的,只传过两个人:她自己,还有……沈静。
那个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画画时咬嘴唇的女孩。
她喉咙发紧,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铜钥匙。这把钥匙,当年也能打开母亲办公室的柜子,而柜子里,就藏着一本沈静的素描本——上面全是她画的母亲,有笑的,有哭的,有背影,也有……死后的模样。
记忆像刀片刮过脑仁。
她闭上眼。
暴雨砸在窗户上,像有人用拳头砸玻璃。
十二岁,那晚她逃出家门,浑身湿透。母亲追出来喊她名字,她没回头。后来她躲在巷口,看见母亲一个人回到书房,拉上窗帘,烧东西。
火盆摆在桌角,她看见母亲往里扔一叠纸,手在抖。她冲进去,一把掀翻火盆,纸页飞散,上面全是手写笔记,标题写着:“人体记忆实验记录”。
“你为什么要烧?老师们都说是你害的!”她吼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母亲转过身,脸色惨白:“有些真相,活着的人不该知道。”
“那你呢?你算活着吗?”她冷笑,“你天天画画,教那个疯丫头,结果呢?现在所有人都说你精神失常,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有泪,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昭,”母亲轻声说,“如果你哪天看到有人用‘双鱼结’绑尸体……别查,走。”
她甩门而出,最后一句话留在风雨里:“我恨你!”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说话。
林昭猛然睁开眼,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强迫自己翻到尸检摘要页。
【体表未见明显外力伤痕】——这句话孤零零地躺在报告末尾,字体和其他部分不一样,稍粗,略倾斜,明显是后期电子替换过的。
她抓起手机,拨通老陈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老陈,我妈当年脖子上的掐痕,你是不是说过?”
那边沉默两秒,声音低哑:“我说过。三道指痕,深浅不一,左手拇指和中指发力明显。但结案报告……不是我签的。”
“是谁改的?”
“周正言亲自定的调。说要‘尽快平息舆论’。”老陈顿了顿,“他还让我闭嘴。不然,我就不会在这儿吃灰十年。”
林昭望着窗外。
远处高楼亮着红点,密密麻麻,是智慧城市监控系统的节点。那些眼睛,盯着全城,却从没拍下母亲落水的那一刻。
她低声说:“他在怕什么?”
老陈没回答,只说了句:“你别去垃圾场。”
“为什么?”
“那地方……昨晚十点四十七分,监控拍到一个清洁工,戴着耳机,站在桥边听歌。他放的,是你妈以前常唱的那首童谣。”
电话挂了。
林昭盯着屏幕,手指缓缓收紧。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沈静没死。
她回来了。
垃圾场在城南三公里外,荒废多年,如今只用来堆放建筑残渣和腐烂生活垃圾。铁丝网破了个大洞,她钻进去时,裤脚蹭上黏腻的油污。
现场在中央焚烧坑旁,警戒线拉得歪斜,几名年轻警员站在外围抽烟,没人靠近尸体。
她走过去。
尸体趴在一摊黑泥里,泡得发胀,脸上爬满蛆虫。可即便如此,那姿势依旧清晰——双臂交叉胸前,左脚微曲。
她蹲下,戴上手套,慢慢翻动尸体手腕。
绳结——又是“双鱼回环结”。
她掏出证物袋,正准备取样,目光忽然一顿。
死者右手掌心,攥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用镊子轻轻撬开手指,取出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六个字,墨迹未干:
**“欢迎回家,林警官。”**
字迹娟秀,带着一点左撇子的倾斜角度。
和沈静当年交作业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行字,耳边突然响起一段旋律——断断续续的童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月亮,挂树梢,妈妈不来我不闹……”
她猛地抬头。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塑料袋的哗啦声。
可那歌声还在。
她站起身,循着声音往东侧楼道走。那里有间废弃的水泵房,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
她打开手电。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药瓶,标签模糊,但能辨认出“氯氮平”“氟西汀”——都是治疗精神分裂的药。墙角有个破收音机,还在播放那首童谣,音质沙哑。
她走近,按下暂停。
收音机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她十二岁生日那天,和母亲的合影。照片上,母亲搂着她,笑着。而背景的教室后排,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神死死盯着她们。
沈静。
她伸手去拿照片,却发现背后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
**“我知道你活着。”**
和她今天在母亲老宅信箱里发现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她呼吸一滞。
原来从她踏上江城土地那一刻起,对方就已经知道了。
这不是命案。
是邀请。
一场专为她准备的,关于记忆与复仇的游戏。
她转身走出水泵房,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铁锈味。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证物袋,那张“欢迎回家”的字条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把袋子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
然后掏出手机,拨通市局值班室。
“通知所有片区,今晚起,彻查全市清洁工、拾荒者、精神病院流出人员。重点关注曾就读师范附中、接触过林淑华老师的人。”
对方愣了下:“林老师?就是……您母亲?”
“对。”她声音冷得像冰,“还有,查一下沈静的档案。她没死。她回来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垃圾场边缘,望着远处江桥的轮廓。
第三根桥墩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根竖立的墓碑。
她终于明白母亲临死前那句话的意思了。
**有些真相,活着的人不该知道。**
可她已经回来了。
她不想活在谎言里。
她要把那些被烧掉的纸,一张张捡回来。
楼道拐角,一个穿橙色清洁工服的男人默默摘下耳机,关掉藏在袖口的小型播放器。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段文字:
**“她看到了。”**
他转身,走入监控盲区,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同一时刻,老陈家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门口没人,只有一个牛皮纸包裹,放在地上。
他拆开,里面是一盘老旧录音带,标签上写着:“1987.5.12 林淑华最后授课”。
他颤抖着将磁带塞进录音机。
按下播放键。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今天我们画‘家’。可以画房子,也可以画人。记住,真正的家,不是墙,是记得你的人。”
紧接着,是一个女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师……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我会把你画回来。”
录音结束。
老陈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他慢慢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盒药,倒出两粒,吞了下去。
他知道,有些事,再也压不住了。
林昭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雨又开始下了。
她看着后视镜,突然发现副驾座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东西。
一枚生锈的铜钥匙,静静躺在那儿。
和她口袋里那把,一模一样。
她没动,也没回头。
只是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灯划破夜色,驶向城市深处。
她低声说:
“游戏开始了。”
\[正文内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