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周六,天放晴了,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把老街照得亮堂堂的。沈清漪醒来时,听见外头有说笑声,是江沅在和谁说话。
她推开房门,看见客厅里多了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碎花裙子,正拉着江沅的手说话,嗓门挺大:“哎呀沅沅,你可算是有个着落了!这老沈人实在,家里也干净,你看这屋子收拾的……”
江沅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些勉强。见沈清漪出来,忙道:“清漪醒了?这是陈阿姨,我以前的工友。”
陈阿姨转过身,上下打量沈清漪,啧啧两声:“这就是老沈的大闺女?长得真俊!听说学习还好?”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个红纸包,“来,阿姨给个见面礼。”
沈清漪没接,看向江沅。江沅点点头,她才接过:“谢谢陈阿姨。”
“真懂事!”陈阿姨又转向厨房,“晓月呢?那丫头怎么不见?”
“在屋里写作业呢。”江沅朝里屋喊,“晓月,出来见陈阿姨。”
童晓月从屋里出来,穿着那身改过的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陈阿姨拉着她的手,又是一通夸,也给了个红纸包。
沈建国从卧室出来,穿着件半新的衬衫,头发梳得板正。他跟陈阿姨打了招呼,又对江沅说:“我去买点菜,中午留陈阿姨吃饭。”
“不用不用,”陈阿姨摆手,“我坐坐就走。”
“那怎么行,”江沅拉住她,“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
最后陈阿姨还是留下了。沈建国出门买菜,江沅和陈阿姨在厨房忙活,童晓月回屋写作业,沈清漪在客厅看电视——是《还珠格格》,正播到小燕子闯祸那段。
厨房里飘出说话声,压得低低的,但还能听见几句。
“……沅沅,你真想好了?这后妈可不好当。”是陈阿姨的声音。
“想好了。”江沅说,“老沈人好,清漪也懂事,晓月也有个安稳地方读书。”
“那你自己呢?你才三十多,就这么……”
“就这样挺好。”江沅打断她,“晓月能好好长大,我就知足了。”
沈清漪调大了电视音量。还珠格格的嬉闹声盖过了厨房的对话,但她还是听见陈阿姨最后那句叹息:“你啊,就是心太软。”
中午沈建国回来了,手里拎着条活鱼、一块五花肉,还有一把青菜。陈阿姨抢着要下厨,被江沅拦住了:“你是客,哪能让你动手。”
最后是江沅主厨,陈阿姨打下手。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油锅刺啦刺啦的,香气一阵阵飘出来。
十二点准时开饭。桌上摆了六菜一汤:红烧鱼、回锅肉、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菜色普通,但量足,看着就热闹。
沈建国开了瓶白酒,给陈阿姨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江沅不喝酒,倒了杯茶水。两个孩子喝汽水——是沈建国刚买的,橘子味的,瓶身上还冒着水珠。
“来,陈姐,我敬你一杯。”沈建国举起酒杯,“多谢你这些年对江沅和晓月的照顾。”
陈阿姨连忙举杯:“说这些做什么,我跟沅沅是姐妹,应该的。”她喝了口酒,辣得直咧嘴,缓了缓才说,“老沈,沅沅命苦,晓月也懂事,你可要好好待她们。”
“一定。”沈建国认真点头。
江沅眼圈有点红,低头给两个孩子夹菜:“清漪多吃鱼,晓月吃块肉。”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热闹。陈阿姨是个爱说话的,讲起以前在纺织厂的事,讲江沅怎么能干,一个人能看两台机器;讲童晓月小时候多乖,不哭不闹的。江沅听着,时不时补充两句,脸上带着笑,是那种放松的、真心的笑。
童晓月小口吃着饭,耳朵却竖着,听妈妈和陈阿姨讲以前的事。那些事她都记得——妈妈上夜班,她在传达室写作业,等妈妈下班;冬天没有暖气,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取暖;过年买不起新衣服,妈妈就把旧衣服改一改,绣朵花,跟新的一样。
沈清漪默默听着,偶尔抬头看看江沅。这个女人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手比划着,像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后妈,而是个活生生的、有过去的人。
吃完饭,陈阿姨要走了。江沅送她下楼,两人在楼道里又说了会儿话。沈清漪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陈阿姨最后说:“……好好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陈姐慢走。”
送走陈阿姨,江沅回到屋里,眼圈还红着。沈建国递给她一杯水:“累了就歇会儿,碗我洗。”
“不用,”江沅接过水,“我来吧。”
她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传来轻轻的哼歌声,还是那首童晓月常哼的歌。
下午,沈建国去厂里加班。江沅收拾完厨房,拿出毛线开始织毛衣——是给童晓月的,粉红色的毛线,已经织了小半件。
童晓月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本《安徒生童话》,是沈清漪借给她的。她看得很入神,偶尔抬头问:“妈妈,海的女儿为什么要变成泡沫啊?”
“因为她爱王子。”江沅手指翻飞,毛线针一挑一勾,“爱一个人,有时候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童晓月似懂非懂,继续看书。
沈清漪在屋里写作业。周末作业多,数学两张卷子,语文要写作文,英语要背单词。她写完数学,伸了个懒腰,走到客厅倒水。
江沅抬起头:“清漪,毛衣织好这件,给你也织一件。你喜欢什么颜色?”
沈清漪愣了一下:“不用了,我有衣服穿。”
“天快冷了,”江沅笑笑,“你那些毛衣都旧了,袖子也短了。我看有蓝色的毛线,给你织件蓝的,配校服穿。”
沈清漪看着江沅手里的粉红色毛衣,针脚细密,花纹也好看。她想起自己那些毛衣,确实是旧了,袖口都磨得起球了。
“那……谢谢江阿姨。”
“谢什么。”江沅低下头继续织,嘴角带着笑。
傍晚时分,沈建国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还有一包花生糖。
“厂里发的。”他说,“苹果你们吃,糖……糖给孩子们。”
江沅接过袋子,把苹果洗干净,切成四瓣,装在盘子里。花生糖也打开,黄澄澄的,上面沾着芝麻。
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吃着苹果,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西游记》,正演到三打白骨精。童晓月看得入神,手里的苹果都忘了吃。
沈建国忽然说:“下个月我涨工资了。”
江沅转过头:“涨多少?”
“一百二。”沈建国说,“以后每个月多给你五十,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
江沅“嗯”了一声,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她拿起一块花生糖,掰成两半,一半给童晓月,一半给沈清漪。
花生糖很甜,芝麻香,花生脆。沈清漪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她看看沈建国,他正专注地看着电视,但嘴角有笑意;看看江沅,她在织毛衣,手指灵活地动着;看看童晓月,她靠在妈妈腿上,眼睛盯着电视,嘴巴微微张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邻居家传来炒菜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这个普通的周六傍晚,和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傍晚一样,平凡,琐碎,透着烟火气的温暖。
*
夜里,沈清漪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说话声。是江沅和童晓月。
“妈妈,我喜欢这里。”童晓月的声音轻轻的,“姐姐对我好,沈叔叔也好,刘阿姨还给橘子吃。”
“嗯,喜欢就好。”江沅说,“要对姐姐好,知道吗?”
“知道。我今天帮姐姐值日了,擦黑板。”
“真乖。”
声音渐渐低下去,大概是睡着了。沈清漪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白痕。
她想起白天陈阿姨说的话,想起江沅红着的眼圈,想起那件粉红色的毛衣。这个女人,带着女儿从广西来,嫁给她父亲,努力地想把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庭经营好。
不容易。沈清漪想,谁都不容易。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清漪,睡了吗?”是江沅的声音。
沈清漪坐起身:“没呢。”
门开了,江沅端着杯牛奶进来:“喝杯牛奶再睡,助眠。”
沈清漪接过牛奶,温的,加了点糖。她小口喝着,江沅在床边坐下。
“清漪,”江沅轻声说,“阿姨知道,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我。没关系的,咱们慢慢处。”她顿了顿,“你爸爸是个好人,就是话少。你妈妈……你妈妈的事,我听说了些。你别怪你爸爸,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沈清漪握着杯子,牛奶的热度透过玻璃传到手心。她没说话,等着江沅继续说。
“阿姨没别的本事,就会做点家务,织织毛衣。”江沅笑了笑,“以后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好好学习就行。晓月要是打扰你了,你跟我说,我说她。”
“晓月挺乖的。”沈清漪终于开口,“不打扰。”
江沅眼睛一亮:“真的?那就好,那就好。”她站起身,“你早点睡,明天咱们包饺子吃,你爸爱吃韭菜馅的。”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清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讨厌晓月,也不讨厌我。”江沅说完,轻轻带上门。
沈清漪坐在床上,慢慢喝完牛奶。牛奶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月光还在地上,那道白痕微微晃动着,像是水面上的波纹。
她想起江沅说“你爸爸是个好人,就是话少”。确实,沈建国话很少,但会用行动表示——买鱼,涨工资多给钱,记得孩子们爱吃什么。
也想起江沅说“你妈妈的事,我听说了些”。她真正的母亲,那个在她十岁时离开的女人,如今在深圳,三年只打过三次电话。最后一次电话里说:“清漪,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也有自己的生活。”
当时她没哭,只是挂了电话。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有点堵。
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这间八平米的房间,窗外的月光,手里的空杯子,还有隔壁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漪闭上眼睛。明天包饺子,韭菜馅的,她也会包,以前在侯府过年时学过。不过那时候包的饺子精巧,馅儿也讲究,三鲜的,虾仁的,蟹黄的。韭菜馅的,倒是没包过。
试试吧,她想。应该不难。
窗外传来猫叫声,细细的,柔柔的。然后是刘阿姨的骂声:“死猫,又偷吃!”接着是关窗的声音。
夜渐渐深了。老街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江上货船的汽笛声,偶尔传来,悠长,寂寞,又透着某种坚韧。
沈清漪睡着了。梦里,她看见江沅在织毛衣,粉红色的毛线绕啊绕,绕成一件温暖的衣裳。童晓月穿着那件衣裳,在阳光下转圈,笑得眼睛弯弯的。
而她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只纸鹤。纸鹤忽然飞起来,飞向蓝天,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云层里。
是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