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杳一行八人离了慕城,未归将军府,径往边军大营而去——仿佛要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
长路漫漫,无人言语。
风瑾几次欲开口,见姐姐肩甲血渍未干,终是沉默。叶知秋望向风杳侧脸,感到一阵陌生。
“但愿师妹还是以前那个师妹吧……”她心道。
第三日黄昏,他们抵达青石驿。
这次回边军营,她们走的官道——似乎不想再次经历那凄惨的鹰嘴崖。
驿站小吏战战兢兢奉上热汤,忽从怀中摸出一封密信:“将军,渊都急递,三日前抵慕城,宫门已闭,小人……一路追来。”
风杳接过信封,火漆印已残,却仍可辨出西苑鸢尾纹。
她指尖微颤,拆开素笺,只见七字:
“已安,勿念,切勿来。”
字迹清瘦如旧,却是明瑞从未用过的疏离口吻。
她心头一紧。明瑞一向油嘴滑舌,即便当初面对七皇子与皇后联手重压,也从未说话如此严肃。
目光下移,信末角落,一行极淡墨痕几近隐形——
“林已南渡,鸢尾未凋。”
风杳呼吸一滞。
“林”是卫林,明瑞最信任的亲卫;“南渡”指向坤宁;“鸢尾”是他们共守的秘密——火器计划。
而“鸢尾未凋”,意味着完整的火器图仍在,且已随卫林南下。
可若真“已安”,何须传此暗语?
除非——他在求救,却怕连累她。
她闭了闭眼,西苑地宫的火光犹在眼前。
铳声、血雨、鸢尾焚尽……她的思绪被那封信拽入千里之外的渊都。
皇宫还未将皇后案清理完毕,禁卫军和皇城守卫军却在一日夜里突然暴起。天未亮,乾元便换了天。
那夜月色如霜。
九皇子明澈立于皇帝寝殿外,玄衣未佩冠,只束一缕白带,如孝子,如囚徒。
殿内,乾元帝怒拍案几:“朕待你不薄!你母虽卑,朕从未苛待!”
明澈缓缓跪下,叩首至地:“儿臣只求活命。”
话音落,殿外火把骤亮。
禁军涌入,却非护驾,而是围殿。
皇帝怔住:“你……何时收买了他们?”
“非收买,”明澈起身,眸如寒潭,“是他们早厌了这腐朽朝廷——嫡长为尊,贤愚不论;异族为后,血脉蒙尘。父皇,您以为您在试太子,其实……您在试天下人心。”
“况且您以为太子会心甘情愿等到你传位与他么?不,他早就在谋划了,其与坤宁战神风杳的关系就是最好的说明。”
他挥手,侍卫上前,轻扶皇帝入内室。
门闭前,皇帝嘶声:“你终究,还是恨朕。”
明澈垂眸:“儿臣不恨。儿臣只是……不再信这世道。”
同一时刻,东宫方向火光冲天。
太子明瑞率死士突围,刀不出鞘,静如幽魂。
“走西巷,从密道撤离!”他沉声下令。
三百死士列阵,皆是跟随他多年的忠义之士——其中七人,更是与他共同经历了无数次并肩作战,早已将生死托付给对方,绝对值得信赖。
宫墙外,火把如龙。九皇子的声音穿透夜幕:“兄长,交出火器图,留你全尸。”
明瑞冷笑:“图在日出之国,你找错人了。”
话音未落,巷口火光骤亮!
不是火把,是雷火铳齐射——
轰!轰!轰!
铁砂如暴雨倾泻,青石板炸裂,血肉横飞!
前列死士瞬间倒下,甲胄如纸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明瑞瞳孔骤缩。
这威力……远超他手中完版!
“你怎会有完整雷火铳?!”他嘶吼。
宫墙高处,明澈缓步而出,玄甲覆身,再无半分怯懦。
“兄长,你总当我是个笑话。”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你知道吗?早在当年七哥得到残缺火器图时我就已经在研究它了。”
九皇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当你们还在争夺一张残图时,我已试了千次万次;当你还在守着旧梦时,我已铸出新世。哈哈哈……”
他抬手,身后百名铳手齐齐举铳,枪口泛着幽蓝寒光。
“父皇以为他在养虎,其实……我在铸炮。”
明瑞握紧玉佩,咬牙:“撤!退回宫内。”
东宫内,卫林一脸震惊:“他是如何知晓东宫暗道,并且知晓哪里守卫薄弱,我们何时准备走暗道……”
此事细思极恐,这九皇子的眼线,恐怕早就渗透了整个渊都,甚至连明瑞的死士也难逃渗透。
此时,明澈早已将东宫围死,东宫暗道也已被发现,情况危急。
“卫林……”明瑞将自己最得力的亲卫喊到一旁,“明澈想要的是我手中的完整火器图,我出去吸引他的注意力,你带上火器图前往坤宁,交给阿鸢。”
“殿下,不可……”
不等卫林说完,明瑞打断道:“只要火器图在,我就暂时没有危险。”
“我率死士突围,你找准机会逃离。”言罢拿出纸笔迅速写下放入囊中交给卫林,“此囊中是我的后续计划,你逃离之后再做布置。”
而后,明瑞率死士突围,三百人战至十七,终陷重围——所幸,火器图已随卫林脱身。
明瑞背靠断墙,肩中一弹,血染锦袍。
他望着漫天火雨,忽然低笑:“阿鸢……你说过,最危险的蛇,往往盘在脚边装蚯蚓。”
青石驿,风杳缓缓睁开眼。
雨水滴落在信纸上,模糊了“鸢尾未凋”四字。
她攥紧密信,指节发白。
他让卫林带着火器图南下,说明事情已到绝境。所幸图还在,明瑞暂无性命之忧。
但此人既得雷火铳,野心必不止乾元——坤宁、苍狼,皆在其棋局之中。
叶知秋策马而至:“将军,女帝密令:乾元九皇子明澈叛乱,北境戒严,任何人不得擅离。”
风杳望向北方,雨落无声。
“告诉陛下,”她翻身上马,赤鹰虎符在胸前微晃,“我去渊都边境接应卫林。若让明澈得到火器图,慕城的赤阶,就真要染血了。”
她不是为明瑞而去,更是为守护坤宁百姓而去。
六骑北去,背影没入苍茫。
而千里之外,渊都宫阙之上,九皇子明澈正对一名墨衣男子躬身行礼。
“先生,棋盘清干净了。”
那人左眼戴单片琉璃镜,指间沉香木数珠轻响——在乾元,他叫苏桓;
在琉光七岛,海商皆称他一声:“藤原隼人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