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帐,烛火摇曳如心绪。
明润回到自己营帐时,卫林早已隐入暗处,只余一缕青烟自灰烬中袅袅升起——那是皇后密信最后的痕迹。他立于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玉佩。玉色微青,边缘已有些许磨损,却仍能看出当年刻工的稚拙:一面雕鸢尾,三瓣舒展;另一面,只一个小小的“杳”字。
“江湖有缘再见……”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如今,他身在敌国军营,是她最信任的副将之一;而她,是坤宁国战神,是他父皇眼中必须拔除的利刃。何来“再见”?分明是步步杀机。
帐外忽有脚步声停驻。
“明副将,睡了吗?”是风瑾的声音,怯生生的。
明润迅速收起玉佩,神色恢复平日的淡漠:“进来。”
风瑾掀帘而入,手中捧着一碗药,热气腾腾。“将军说……你这几日守夜辛苦,让我给你送碗安神汤。她说,你虽不说,但眼底青黑,瞒不过她。”
明润一怔。
风杳竟留意到这些?
他接过碗,指尖触到粗陶的温热,仿佛也沾上了她的温度。“替我谢过将军。”他顿了顿,又问,“她……可歇下了?”
“刚歇下。”风瑾小声道,“但她睡前还在看地图,眉头皱得紧紧的。明副将,将军是不是……很担心边境?”
明润垂眸吹了吹药汤,苦涩气息扑面而来。“她肩上担着千军万马,自然不能松懈。”他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你也早些回去睡吧。”
风瑾点头退下。帐帘落下,寂静重归。
他却再无睡意。
三日……三日之内必须回到渊都。可风杳明日便要启程回慕城,叶知秋随行,边境防务全交予他。若他此刻抽身,边境必生动荡;若不归,父皇亲至东宫,见不到“病卧在床”的太子,后果不堪设想——轻则削权禁足,重则废储另立。
更糟的是,一旦他失踪,风杳定会彻查。以她的敏锐,很快便会追查到“明润”与乾元皇室的关联。届时,她会如何看他?一个潜伏在她身边、利用她信任的骗子?还是……敌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她策马回营时的背影——孤绝、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
“属下拜见将军。”
“末将领命,必定会替将军守好边境。”
那句承诺,言犹在耳。可他连自己的身份都守不住,又如何守得住她的边境?
翌日清晨,号角未响,营地已悄然忙碌。
风杳一身玄甲,面具覆面,正与叶知秋交代回城事宜。明润牵马立于一旁,沉默如常。
“明副将。”风杳忽然唤他。
他上前一步,抱拳:“将军。”
“此去慕城,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她声音透过面具,略显沉闷,“若渊都方向有异动,不必等我命令,可先调三千精骑至北隘口布防。记住,宁可错防,不可漏防。”
明润心头一震——她竟已察觉乾元可能有动作?
“末将明白。”他垂首,不敢看她眼中是否藏有试探。
风杳凝视他片刻,似有千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将军也保重。”他答。
她翻身上马,红袍猎猎,如血染云霞。叶知秋紧随其后,回头冲明润挤了挤眼,低声嘀咕:“小子,替我盯着点阿鸢的营帐,别让哪个不长眼的靠近。”
明润淡淡一笑,未应。
马蹄声远去,尘土飞扬。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副官来报:“副将,斥候来报,北境三十里外发现乾元商队异常集结,疑似伪装。”
明润眼神骤冷。
果然来了。
他转身入帐,提笔疾书两封信。一封飞鸽传往渊都,谎称边境突发瘟疫,需延缓返京;另一封,则密令潜伏在坤宁国商路的心腹,即刻切断所有粮道情报,并放出“乾元欲联姻坤宁国”的假消息——以此转移坤宁国朝堂注意力。
做完这一切,他取出玉佩,轻轻放在案头。
“若此局能破,我必亲至慕城,向你坦白一切。”他对着空帐低语,“若不能……愿你永不知我真名,只当明润,是你麾下一介副将,死于边关风雪。”
他系紧披风,大步出帐。
远处,朝阳初升,照在营旗上那朵绣金的鸢尾花上,熠熠生辉。
而他的背影,决绝如刀,斩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