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林闻言一愣,心下暗想:殿下这是怎么了?他向来心思深沉,只谋国政大事,怎会突然问起儿女情长?他难道不知我每日奔波,既要替他打理各处暗桩、传递密信,又要周旋于皇后与陛下的耳目之间,哪来的闲暇去思量什么心仪之人?
他刚欲开口:“属下……”便被明润淡淡打断。
“罢了,你先退下。”
“是。”卫林抱拳,迅速转身隐入帐外夜色。几个起落藏进不远处林中,他才轻轻吐了口气,忍不住摇头低笑:“殿下这棵铁树……莫非真要开花了?”
帐内,明润独立于昏暗光影中,方才那一问脱口而出后,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他缓缓走至案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木纹,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数月前,与风杳初见的那一日。
那时,他以乾元国太子之身,却化名隐匿,扮作坤宁国东南城角没落明家的长子明润,潜入此间。目的明确:打通商路,为远在乾元、隐于暗处的自己培植的势力,筹措粮草与兵械。
乾元与坤宁国,风俗截然相反。他的故国是男尊女卑之邦,男子为天,女子依附。而坤宁国却是女尊男卑,女子生来尊贵,掌权持家,男子则多居内闱,以色侍人,或做些不被重视的琐事。在此地,一个男子想要抛头露面经商,难如登天。他屡屡碰壁,遭尽冷眼,甚至有不怀好意的商贩言语轻佻,皆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不在乾元经营,是怕龙椅上的父皇察觉端倪。坤宁国实力相当,本是上选,却未曾想,此地规矩更似无形枷锁。
那一日,他正在市集悄然察看货物流转,忽见城墙告示栏前人群聚集。走近一看,竟是边军张贴募兵文书,且此次破天荒地招收男兵。他正暗自沉吟,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兄弟,你也来应征?走走走,一块儿!”
明润眉头微蹙,本能欲运内力震开,电光石火间念及此刻身份,硬生生压下反应,任由那陌生男子将他拽向征兵处。那男子喋喋不休,热情得过分。
初检处,一名面容冷峻的女官挨个查验身骨。轮到明润时,女官命他解衣。明润静立不动,沉默以对。
女官脸色一沉,手已按上腰间鞭柄:“聋了不成?”
方才拉他的男子急忙窜上前,挡住明润身前,赔着笑脸:“军爷息怒!息怒!我这位兄弟……他身上有旧疾,留了满身疤瘌,实在丑陋,怕污了您的眼,也……也怕传出去,往后不好说亲事,这才……”
女官狐疑地打量明润,见他虽粗布衣衫,却难掩挺拔身姿与过分精致的下颌线条,眼中闪过一抹混杂着轻视与某种审视的神色,最终嫌弃地挥挥手:“罢了,滚过去!别碍事。”
明润面无表情,转身便走,对身后的议论与目光恍若未闻。
那热心男子又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话里带着好奇与自来熟:“我刚才可算救了你一回吧?瞧你这模样气度,定是遭了难才沦落至此?不过话说回来,你生得这般……好看,何苦来军中受罪?随便哪家贵女府上,做个侧君侍君,不比这刀头舔血强?对了,我叫程琼,禾木程,王京琼。这名字还是我心上人给解的呢……”他眯起眼,一脸神往,显然又沉入回忆。
待他回过神,身边早已空无一人。程琼“哎哟”一声,赶忙四下张望,只见那冷冰冰的俊美男子已快走到登记处的木桌前,连忙小跑着跟上,嘴里还不忘追问:“兄弟,你倒是告诉我你叫啥名啊?”
登记处,负责文书的女官抬头,目光落在明润脸上时,明显滞了一瞬,笔尖悬在纸面上。
明润视若无睹,清晰平稳地报上信息:“明润。日月明,水润万物之润。东南城角明家长子,尚无婚配。”
他的声音泠泠如泉,在略显嘈杂的登记处显得格外清晰。周围等待登记或已登记完的男丁们,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那女官更是怔住,直到旁边同僚轻咳一声,才慌忙低头记录,耳根却有些发红。
一时间,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许多年轻男子看向明润的眼神复杂起来,惊讶于他竟未婚配,更隐隐生出几分妒意与危机感——军营生活清苦,若能有位高权重的女将青睐,自是不同。此人容貌如此出众,岂非来与他们“争抢”那本就稀少的机遇?
程琼挤到明润身边,探头看了看女官笔下记录的名字,咧嘴笑了:“明润?好名字!往后咱就是同袍了!”
明润并未回应,只是眸光淡淡扫过程琼热情的脸,又掠过周遭那些或好奇、或羡慕、或嫉妒的视线,最后落向军营深处那飘扬的坤宁国军旗。
风,自辕门吹入,带着边地特有的粗砺气息。他的坤宁国生涯,便由此,以一种全然未曾预料的方式,拉开了序幕。而那时他还不知,不久之后,在校场点兵之时,他会第一次见到那位红袍银甲、面具覆脸,被全军敬畏地称为“战神”的女子——风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