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时，首尔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车窗上很快就被雨刷刮掉，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沈一乔把车停在梁叙家楼下的私人车位，熄了火，没动。

手机屏幕亮着，是群聊的界面。

姜谂发的那张泳池照片，祁绾月发的那个褪色发卡，还有季予薇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她往上翻了翻，看见自己最后发的那条消息还悬在那里，没人回复。

『明天我去新校区』。

她打的那行字，此刻看起来有点多余。

但又好像不是多余。

是某种宣告。

她放下手机，抬头看后视镜。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眼眶下面有昨晚没睡好的青，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扎在脑后。

她看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她也经常这样，半夜跑来梁叙家，带着零食，带着作业，或者什么都不带，就只是来。

来了就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玩手机，等梁叙从书房出来骂她。

梁叙每次都说“你怎么又来了”，但从来没真的赶她走过。

现在也是。

她按了门铃。

等了十几秒，没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人。

她掏出手机，给梁叙发信息。

『在家？』

等了半分钟，没回。

她站在门口，听着楼道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想来。

现在来了，人不在。

那能去哪？

她低头看手机，群聊里还是那些消息，没人说话。

她想了想，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泠月，你在哪？』

发送。

等了十几秒，没回。

她又点开程卿卿的对话框。

『在哪？』

程卿卿倒是秒回。

『在家啊，干嘛』

『梁叙呢？』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她妈』

沈一乔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程卿卿还是那样，说话永远带刺，但你问她什么她都回。

她又打了一行字。

『我在她家门口，没人』

程卿卿发了一串省略号。

『你们两个，能不能正常点』

『什么叫正常？』

『就是…别大半夜去找人』

『现在才八点』

『八点也是大半夜』

沈一乔没回。

她站在电梯间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了三秒。

然后她按了电梯下行键。

车再次驶入夜色。

雨比刚才大了一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沈一乔开着车，往新校区的方向去。

她不知道梁叙在不在那里，但总比站在她家门口干等强。

路上车不多，雨刷有节奏的摆动着。

经过汉江大桥时，她看了一眼江面。

江水黑漆漆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她想起那天晚上从机场回来的路上，也是这座桥，也是这些光。

那时候她以为一切还和三年前一样。

现在知道不一样了。

但又好像，那些不一样里，有一些东西没变。

比如她此刻正在做的事。

大半夜开车去找梁叙。

这种事，三年前她做过无数次。

那时候梁叙在补习班，在学校，在任何地方，她都会去找。

找到了就一起回家，或者一起吃夜宵，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待在一起。

现在也是这样。

她握着方向盘，嘴角弯了弯。

工地到了。

还是那个门口，还是那些塔吊，还是那些探照灯。

雨里的工地看起来比白天更安静，灯光在水汽里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沈一乔停好车，给梁叙发信息。

『我在门口』

这次等了不到一分钟，梁叙就出来了。

她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安全帽戴在头上，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她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一股湿气和冷气跟着涌进来。

梁叙“你怎么来了？”

她问，声音和平常一样平。

沈一乔看着她。

雨水从她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落在她眼睛里，她眨了眨，没擦。

沈一乔“你不在家。”

梁叙看着她。

沈一乔“我猜你在这儿。”

梁叙没有说话。

但她伸手，从仪表盘上抽了几张纸巾，开始擦脸上的雨水。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沈一乔看着她擦。

擦完脸，擦脖子，擦手。

纸巾湿透了，她团成一团，握在手里。

梁叙“走吧。”

她说。

沈一乔“去哪？”

梁叙“里面。”

梁叙推开车门，重新走进雨里。

沈一乔愣了一下，然后也推门下去。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跟在梁叙身后，穿过工地的大门，走过那些堆满建材的空地，最后停在那栋还没完工的建筑前。

综合活动中心。

梁叙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暗，只有几盏临时拉的电灯亮着，光线昏黄，在水泥墙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梁叙没停，直接往地下走。

地下一层，地下二层。

沈一乔跟着她，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撞出回声。

地下二层，那间“社团活动筹备室”。

梁叙推开门。

里面有人。

姜谂窝在沙发上，还是白天那件oversize卫衣，头发已经干了，乱糟糟的披着。

看见沈一乔，她挑了挑眉。

姜谂“哟，这是谁？”

沈一乔看着她。

三年不见，姜谂变了一点，又好像没变。

还是那张张扬的脸，还是那种挑衅的眼神，还是那副“谁都别想管我”的架势。

沈一乔“姜谂。”

姜谂笑了一下。

姜谂“你还记得我啊。”

沈一乔“记得。”

姜谂“记得什么？”

沈一乔“记得你初二那年把我推进游泳池。”

姜谂笑出声。

姜谂“你还记仇啊。”

沈一乔“不记仇，就是记得。”

梁叙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百叶窗的缝隙。

外面的雨还在下，探照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梁叙“池底的缝，确认过了？”

她问姜谂。

姜谂点头。

#姜谂“确认了。金属的，不是施工留下的。”

#姜谂“下面有东西，但打不开。”

梁叙没有说话。

沈一乔看着她们。

池底的缝。

就是姜谂在群里发的那张照片。

她走过去，在梁叙旁边站定。

沈一乔“什么东西？”

梁叙看了她一眼。

#梁叙“不知道。”

#梁叙“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沈一乔看着她。

梁叙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那种光，她见过。

三年前，梁叙决定要做某件事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沈一乔“需要我做什么？”

梁叙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梁叙“待着。”

沈一乔愣了一下。

#梁叙“待在这儿。”

#梁叙“别走。”

沈一乔看着她。

雨声从外面传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某种无声的背景音。

沈一乔“好。”

她说。

梁叙点点头，然后移开视线。

姜谂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嘴角弯了弯。

#姜谂“你们俩，还是这样。”

沈一乔转头看她。

沈一乔“哪样？”

姜谂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梁叙另一边。

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片雨幕。

——

029.第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