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一乔的车消失在路尽头后,梁叙在工地门口又站了几秒。
东边的天光越来越亮,把那层灰白染成淡淡的橘红。
塔吊的轮廓在晨曦里变得清晰,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
她转身往回走。
不是去宿舍楼,也不是去图书馆。
是去那栋还没挂牌的建筑。
未来会叫“综合活动中心”的地方。
地下二层,有一间她让人预留的房间。
名义上是“社团活动筹备室”,实际上是她自己的临时据点。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姜谂窝在角落的沙发上,头发还湿着,身上裹着一件oversizes的卫衣,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冰美式。
听见开门声,她头也不抬。
姜谂“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梁叙没理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百叶窗的缝隙。
外面的光线切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梁叙“游泳池试过了?”
梁叙问。
姜谂“嗯”了一声。
梁叙“怎么样?”
姜谂“水温刚好,深度刚好,跳下去不会撞到头。”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向梁叙。
那个眼神有点奇怪。
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张扬。
是一种..
梁叙说不上来。
梁叙“怎么了?”
姜谂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姜谂“梁叙,你下去过吗?”
梁叙的动作停了一瞬。
梁叙“什么?”
姜谂“游泳池。”
姜谂“你下去过吗?”
梁叙看着她。
姜谂放下冰美式,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梁叙旁边。
她也看着窗外那条细细的光线。
姜谂“昨天下午,注完水之后,我下去游了一圈。”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
姜谂“水下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姜谂“我游到最深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头顶的水面。”
姜谂“光线从上面照下来,一晃一晃的,像某种信号。”
她转过头看梁叙。
姜谂“然后我往下看。”
梁叙的眉头动了一下。
姜谂“池底..”
姜谂继续说。
姜谂“有一道缝。”
空气安静了一瞬。
梁叙“什么缝?”
姜谂“一道很细的缝。”
姜谂用手比划了一下。
姜谂“大概这么长,沿着池底的边缘,不仔细看看不见。”
姜谂“我潜下去摸了一下。”
梁叙“然后呢?”
姜谂看着她。
那个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是一种梁叙熟悉的东西。
那种发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姜谂“下面有东西。”
姜谂“金属的,不是建筑材料。”
梁叙没有说话。
她想起刚才那个地下空间,那些架子,那些盒子,那些病历。
还有那些符号。
倒三角、圆圈、波浪线、叉、点。
游泳池..
对应什么符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所有“她们以为是自己选择”的地方,都要重新检查一遍。
梁叙“告诉金旻奎了吗?”
梁叙问。
姜谂摇头。
姜谂“没有。”
姜谂“我先来告诉你。”
梁叙看着她。
几秒后,她点了点头。
梁叙“做得好。”
姜谂的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张扬的、挑衅的笑。
是一种..
踏实。
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事。
姜谂“梁叙。”
姜谂忽然问。
姜谂“你觉得这学校到底是什么?”
梁叙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条越来越宽的光线。
太阳快出来了。
梁叙“不知道。”
她回答。
梁叙“但我会查出来。”
梁叙“我们会一起查出来。”
梁叙看向姜谂。
后者点了点头。
她走回沙发边,端起那杯已经不那么冰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上午十点,祁绾月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摸过来看,是闵玧其的信息。
『今天复诊』
就四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回枕头边,翻了个身。
房间里很暗。
窗帘是遮光的,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喜欢这样。
像回到某种安全的壳里。
手机又震了。
她没理。
又震。
她叹了口气,重新摸过手机。
还是闵玧其。
『醒了就回』
祁绾月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这个变态,什么时候学会催人了?
她打字回。
『没醒』
对方秒回。
『醒了』
『没醒』
她笑出声。
『医生,你这么闲的?』
闵玧其没回这个问题。
他只发了一个地址。
『两点,这里』
祁绾月看着那个地址,眯了眯眼。
不是医学院,不是他的公寓,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
她打字问。
『什么地方?』
闵玧其没回。
她等了十几秒,确定他不会回了,才放下手机。
躺了几秒,她又拿起来。
点开那个地址,查了一下。
是一个旧城区,离市中心很远,地图上显示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疯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是一种期待。
两点整,祁绾月站在那栋居民楼前。
楼很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防盗门锈迹斑斑,门禁系统早就坏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她推门进去。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只有从楼梯间窗户漏进来的一点光。
她爬上三楼。
305。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大概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晃动。
闵玧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白大褂换掉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清晰的血管纹路。
闵玧其“来了?”
他转过身。
祁绾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祁绾月“这是什么地方?”
闵玧其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她。
祁绾月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档案。
和她在新校区地下看到的那些不一样。
这份档案,只有一页纸。
上面只有一个人的信息。
姓名:祁绾月
年龄:14岁
入院日期:2018年11月2日
诊断:行为异常,情绪不稳定,反社会人格倾向,建议长期隔离观察。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她穿着病号服,站在白色的背景前。
眼神空洞。
祁绾月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那个眼神,她记得。
那是她被关进去第三个月的时候拍的。
那时候她已经学会了“正常”。
学会了笑,学会了配合,学会了说“我好多了”。
但她知道,那个眼神出卖了她。
空洞。
彻底的、没有底的空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