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校区在首尔郊外,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沈一乔没让司机送,自己开了梁叙以前常开的那条路。
路越走越偏,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片农田和零星的厂房。
导航说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工地。
巨大的塔吊立在半空,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脚手架还没拆,把那些刚刚封顶的建筑裹得严严实实。
探照灯从各个角度打过来,把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她在工地门口停下车,给梁叙发信息。
『到了』
几分钟后,梁叙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打扮,但头上多了一顶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梁叙“进来。”
梁叙递给她一顶安全帽。
沈一乔接过来,戴好,跟在她身后往里走。
工地里很吵。
混凝土搅拌机的声音,钢筋切割的声音,工人们喊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混乱的交响乐。
沈一乔一边走一边看。
那些建筑比她想象的大。
最高的那栋应该有七八层,顶上还有一个圆形的穹顶,在探照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沈一乔“那是什么?”
她问。
梁叙“钟楼。”
梁叙“以后会有钟。”
沈一乔“钟?”
梁叙“嗯。整点报时的那种。”
沈一乔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沈一乔“这种地方,还需要钟?”
梁叙看了她一眼。
梁叙“需要。”
她没解释为什么需要。
沈一乔也没问。
她们走到一栋建筑前,梁叙停下来。
梁叙“这是宿舍楼。”
沈一乔抬头看。
六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户还没装玻璃,一个个黑洞洞的洞口对着外面。
梁叙“你们住哪层?”
梁叙“顶楼。整层。”
沈一乔吹了声口哨。
沈一乔“梁大小姐就是梁大小姐。”
梁叙没理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还在施工,到处是建材和工具。
工人们看见梁叙,都低着头让开路,眼睛不敢往她身上看。
沈一乔跟着她走到电梯井旁边。
电梯还没装,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深坑。
梁叙“走楼梯。”
她们爬了六层。
到顶楼的时候,沈一乔有点喘。
梁叙站在一扇还没装好的窗户前,看着外面。
沈一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从这里看出去,整个新校区都在脚下。
钟楼,图书馆,体育馆,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建筑,错落有致的分布在这片土地上。
远处的农田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梁叙“怎么样?”
梁叙问。
沈一乔看了一会儿。
沈一乔“挺大的。”
梁叙“就这?”
沈一乔“不然呢?”
梁叙没说话。
沈一乔转过头看她。
梁叙的侧脸被探照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安全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一乔“梁叙。”
梁叙“嗯。”
沈一乔“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梁叙沉默了几秒。
梁叙“因为这里安全。”
沈一乔愣了一下。
沈一乔“安全?”
梁叙“嗯。”
梁叙转过头看她。
那个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冷淡的、拒人千里的眼神。
是一种..
沈一乔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梁叙“外面那些人,他们想靠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梁叙“这里不一样。”
梁叙“这里的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们不装。”
沈一乔看着她。
沈一乔“所以你来这里,是因为这里的人不装?”
梁叙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沈一乔也看着窗外。
远处有一架飞机飞过,闪着灯,往南边去。
沈一乔“梁叙。”
梁叙“嗯。”
沈一乔“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梁叙转过头看她。
沈一乔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梁叙开口了。
梁叙“你想要的..”
她说。
梁叙“是我。”
沈一乔愣住了。
她没想到梁叙会这么说。
梁叙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动了动。
那个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一乔看见了。
那是笑。
梁叙在笑。
虽然那个笑只持续了一秒,虽然那个笑很快就收回去,变成了平时那副冷淡的样子。
但沈一乔看见了。
她也笑了。
沈一乔“对。”
沈一乔“是你。”
沈一乔“所以呢?”
沈一乔“所以我来找你。”
梁叙看着她。
几秒后,她移开视线。
梁叙“走吧。”
梁叙“带你看别的。”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沈一乔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时,梁叙忽然停下来。
梁叙“沈一乔。”
沈一乔“嗯?”
梁叙没有回头。
梁叙“你回来,我很高兴。”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沈一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往下走的背影。
安全帽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脸,但沈一乔知道,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一定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但她说了。
她说了“我很高兴”。
沈一乔笑了。
她快步追上去。
楼梯间里,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楼道里撞出回声。
她们谁都没说话。
但沈一乔觉得,这是她回来以后,最安静的一刻。
从宿舍楼出来,梁叙带着沈一乔往工地深处走。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到处都是建材和施工留下的坑洼。
探照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零星几盏临时拉的电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
沈一乔“去哪?”
沈一乔问。
梁叙“图书馆。”
沈一乔“图书馆?大晚上去图书馆?”
梁叙没回答。
她们绕过一堆钢筋,穿过一条临时搭起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栋还没完工的建筑前。
这栋楼比宿舍楼矮,只有三层,但占地面积很大。
外墙上爬满了脚手架,黑色的防护网把整栋楼裹得严严实实,像某种巨大的茧。
梁叙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
沈一乔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才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图书馆的大厅。
挑高的空间,还没有安装任何设施,到处都是裸露的钢筋水泥。
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通风口,像一个倒置的城市。
梁叙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前方的一道楼梯。
梁叙“走。”
她们往下走。
不是往上,是往下。
地下一层,地下二层,地下三层。
每一层都是空的,只有承重柱和墙壁,像某种地下迷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