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的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车帘低垂,将外面的夜色与灯火隔绝,只留下车厢内一点摇曳的烛光,映着沈砚平静的侧脸。
他坐在车厢一侧,背脊挺直,怀里紧紧揣着那卷旧书。苏振坐在对面,闭目养神,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似闲适,手指却偶尔会轻轻敲击膝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沈砚能感觉到苏振身上那股内敛的气息,不似寻常江湖人的外放,反倒像深潭静水,望不见底。他心里清楚,这苏振绝非只是“青柳剑”派的寻常长辈——能在金陵城与断魂谷的势力分庭抗礼,甚至敢明目张胆地庇护自己这个“黑风堂的眼中钉”,必然有着不寻常的底气。
“沈公子似乎对老夫有些疑虑?”苏振忽然睁开眼,目光温和却锐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沈砚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淡淡道:“老先生深不可测,晚辈自然不敢妄断。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老先生。”
“但说无妨。”
“青柳剑派虽在江南有些名声,却并非顶尖门派,老先生为何敢与断魂谷为敌?”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探究。他知道断魂谷的手段,当年多少名门大派都在他们手下吃了亏,苏振若只是青柳剑的人,断不会如此从容。
苏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沈公子观察倒是细致。不瞒你说,青柳剑只是老夫明面上的身份,老夫真正的根基,在‘听雨楼’。”
“听雨楼?”沈砚微怔。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是江南一带一个神秘的情报组织,据说消息灵通,眼线遍布大江南北,却极少参与江湖纷争,行事极为低调。
“正是。”苏振点头,“听雨楼不涉江湖仇杀,只做消息买卖。但断魂谷近年扩张太急,不仅扰乱江湖秩序,更断了我们不少生意。再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三年前,听雨楼有位老友,便是陨落在断魂谷的阴谋之中。”
沈砚心中一动。三年前,正是他师门遭难的日子。难道苏振口中的“老友”,与自己的师门有关?
他正想追问,马车忽然放缓了速度,最终停了下来。车夫在外低声道:“老爷,到了。”
苏振率先下车,沈砚紧随其后。抬眼望去,只见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府邸,朱漆大门上悬挂着“苏府”匾额,门口两盏大红灯笼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门旁立着两个劲装护卫,身形挺拔,眼神警惕,显然都是好手。
与沈砚租住的小院相比,这里简直是天上地下。
“沈公子,里面请。”苏振侧身引路。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回廊,便到了内院。院内种着不少花草,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花香。几个侍女安静地站在廊下,见了苏振,都恭敬地行礼,却无一人多言,显然家规森严。
苏振将沈砚带到一处独立的院落:“这里叫‘静尘居’,平日里少有人来,沈公子暂且住在这里,若有需要,吩咐下人便是。”
院落不大,却雅致清幽,正屋、偏房、书房一应俱全,桌上甚至还摆着文房四宝,看起来像是常有人打理。
“多谢老先生安排。”沈砚拱手道谢。
“早些歇息吧,明日再为公子介绍府中情形。”苏振笑了笑,转身带着随从离开了。
沈砚走进正屋,关上门,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异常,才松了口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苏府看似平静,却处处透着规矩与戒备,显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他将那卷旧书取出来,放在桌上,借着烛光再次翻看。书页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批注更是精妙入微,每一句都直指剑法核心。这是他师门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复仇的唯一线索。三年来,他日夜钻研,却始终无法参透最后几页的奥秘,那上面画着几幅怪异的剑招图谱,旁注的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师父,您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沈砚轻抚着泛黄的书页,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迷茫。三年前那场大火,师父为了保护他,葬身火海,临终前只将这卷书塞到他怀里,让他“活下去,查明真相”。可真相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头,他找了三年,却连一丝线索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声。
沈砚瞬间警觉,将书卷起藏进怀里,身形一闪,躲到门后,右手扣住了那枚铜钱暗器。
窗外的人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落在院中。借着月光,沈砚看清来人正是苏清月。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紧张,四处张望着。
“沈公子?你睡了吗?”她轻声唤道,声音像林间的黄莺。
沈砚松了口气,从门后走出:“苏姑娘?深夜至此,有事吗?”
苏清月见他出来,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举了举手里的食盒:“我……我听爹爹说你今晚住进来了,想着你可能还没吃饭,就……就给你送些点心来。”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还冒着热气。
“多谢苏姑娘费心了。”沈砚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姑娘如此细心。
“白天的事,还没好好谢过你呢。”苏清月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沈公子,你的武功真好,那黑风堂的人那么凶,你三两下就把他们打跑了。”
“只是运气好罢了。”沈砚淡淡道,不想多谈武功的事。
苏清月却没注意到他的疏离,自顾自地说道:“我爹说你可能惹上麻烦了,让我别来打扰你,可我总觉得该做点什么……对了,沈公子,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啊?你的轻功好厉害,踏在水面上都不带水花的。”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小石子一样打破了夜的宁静。沈砚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江湖的算计与阴霾,只有纯粹的好奇,心里不由得软了几分。
“我没有门派,只是自学了些粗浅功夫。”沈砚含糊道。
“这样啊……”苏清月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那沈公子肯定很聪明,自学都能这么厉害。我学剑法的时候,总被爹爹骂笨呢。”
她的笑容很干净,像江南的阳光,驱散了沈砚心中的一些阴霾。他忽然觉得,或许住在苏府,也并非坏事。
“时候不早了,苏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沈砚提醒道。
“哦,好。”苏清月点点头,站起身,“那点心你记得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爹说黑风堂可能还会来找麻烦,你要是遇到事,就喊人,府里的护卫都很厉害的。”
“多谢关心。”
看着苏清月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外,沈砚才收回目光。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尝到如此安心的味道。
但这份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一早,沈砚正在院中练习一套基础的吐纳心法,就见苏振的随从匆匆走来,神色有些凝重:“沈公子,老爷请您去前厅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砚心中一动,跟着随从来到前厅。只见苏振正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面前站着一个听雨楼的管事,正在低声汇报着什么。
见沈砚进来,苏振挥了挥手,让管事退下,沉声道:“沈公子,出事了。”
“老先生请讲。”
“黑风堂昨晚在城外发现了两具尸体,正是昨天潜入你院子的那两个黑衣人。”苏振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他们的喉咙被一剑刺穿,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高手所为。”
沈砚瞳孔微缩:“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苏振点头,“但问题在于,他们身上的令牌被取走了,现场还留下了一枚‘青柳剑’的剑穗。”
“栽赃嫁祸?”沈砚瞬间明白了过来。
“正是。”苏振叹了口气,“雷坤这是想把事情闹大,让城主府出面。他知道老夫与城主有些交情,故意留下青柳剑的信物,就是想逼老夫交出你,否则就会连累整个青柳剑派。”
沈砚沉默了。他没想到雷坤如此阴狠,竟用这种手段。
“金陵城主是个老狐狸,虽与老夫有些交情,却更看重金陵城的安稳。黑风堂毕竟是断魂谷的人,他未必愿意得罪。”苏振看着沈砚,“现在的情况,对你,对苏府,都很不利。”
“老先生的意思是……”
“老夫可以暂时压下此事,但雷坤绝不会善罢甘休。”苏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既然敢用栽赃的手段,就必然还有后招。沈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雷坤非要针对你不可?”
沈砚一愣。他一直以为,雷坤只是因为白天的事报复,但若只是如此,未免太过兴师动众,甚至不惜栽赃嫁祸,引城主府介入。
“难道……”沈砚忽然想起什么,“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报复,而是想查我的底细?”
“很有可能。”苏振点头,“你昨日在渡口展露的轻功,绝非寻常江湖人所有。雷坤背后是断魂谷,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挖掘秘密。或许,他们从你身上,嗅到了什么他们感兴趣的味道。”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断魂谷的人,难道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身份?
“沈公子,老夫不妨直言。”苏振看着他,目光坦诚,“你身上定然藏着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与断魂谷有关。若你信得过老夫,不妨说出来,或许我们能联手应对。”
沈砚看着苏振,心中挣扎。师门的秘密关系重大,他不敢轻易告诉任何人。可如今他身处险境,若没有苏振的帮助,恐怕很难在金陵城立足,甚至可能连累苏府。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前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苏清月的惊呼声。
“怎么回事?”苏振皱眉,起身向外走去。
沈砚紧随其后,只见一群穿着官服的人站在前院,为首的是个面色威严的中年男子,正是金陵城主周显。他身后跟着几个捕快,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黑风堂堂主雷坤。
雷坤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看到沈砚,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周城主,就是他!就是这个沈砚,杀了我黑风堂的人,还想栽赃给青柳剑派!”
周显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带着审视:“苏老先生,此人是你府中的客人?”
苏振上前一步,沉声道:“周城主,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隐情?”雷坤冷笑,“苏老先生,您就别护着他了。人证物证俱在,他杀了我的人,还想嫁祸,这等凶徒,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苏清月站在苏振身后,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急得小脸通红,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砚看着眼前的局面,知道躲不过去了。他向前一步,迎上周显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周城主,人不是我杀的。但我愿意随城主府走一趟,查清此事。”
“沈公子!”苏振皱眉,“你不必……”
“老先生,此事因我而起,不该连累苏府。”沈砚打断他,眼神坚定,“我相信城主大人会查明真相。”
周显看着沈砚从容不迫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好。既然沈公子愿意配合,那就请吧。”
雷坤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沈砚进了城主府,他有的是办法让他“认罪”。
沈砚跟着捕快向外走去,经过苏清月身边时,她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道:“你……你小心点,我让爹爹想办法救你。”
沈砚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然后转身,跟着捕快消失在苏府的大门外。
苏振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他知道,沈砚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雷坤既然设下这个局,定然早已打点好了城主府的关系。
“爹爹,我们快想办法啊!”苏清月急道。
苏振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清月,去通知听雨楼的人,查!给我查清楚昨晚是谁杀了黑风堂的人,查清楚雷坤最近和断魂谷有什么联系!”
一场围绕着沈砚的风暴,已然在金陵城的上空骤然掀起。而被卷入风暴中心的沈砚,此刻正坐在前往城主府的囚车中,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断魂谷的阴影,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而他怀里的那卷旧书,似乎也随着这场风暴的来临,开始散发出隐隐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