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老葛的窝棚,仿佛从一个垃圾场跨入了另一个垃圾场——一个经过高度压缩、改造、并且被狂热执念浸透的垃圾巢穴。
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大约只有十来个平方,却几乎被各种奇形怪状的“垃圾”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窄道。墙壁上钉着、挂着、贴着无数废弃的电路板、裸露的元器件、扭曲的线缆、破损的仪器外壳,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电子怪物的巢穴内脏。空气里弥漫着比外面更加浓重复杂的味道:浓烈的松香气、金属锈蚀味、化学溶剂挥发的刺鼻气息、还有老葛身上经年累月积累的、难以形容的体味与污垢气。
几盏用废旧电池和LED灯珠自制的小灯,发出惨白或幽蓝的光,照亮了这个混乱而奇特的空间。一张用废弃门板和砖头搭成的“床”上堆着看不出颜色的被褥;一张同样捡来的旧课桌充当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工具——焊枪、镊子、放大镜、万用表(不止一个)、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自制设备,电线像藤蔓一样纠缠在一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一个用旧冰箱外壳改造的“陈列柜”,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一些看起来相对“完整”或“特殊”的物件:几块颜色暗淡但花纹奇特的芯片、几个形状不规则的金属块、几个密封在小玻璃瓶里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粉末或液体、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昆虫外骨骼、却镶嵌着微型电路的东西。
老葛毫不在意林晚音的打量,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将怀里抱着的自制仪器和帆布口袋小心放下,然后一屁股坐在一个用汽车轮胎改成的破凳子上,长长吁了口气。
“随便找地方坐,没死人就成。”他指了指地上几块相对平整的、垫着破布的电路板堆。
林晚音没敢真坐,只是靠在一个看起来还算稳固的、堆满旧书籍的纸箱旁,缓解一下腿部的压力。她的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同时也在快速评估这个“破烂葛”——他显然不是普通的拾荒者。他对“扰动源碎片”、“清理者”、“观测者”、“系统”这些词汇的熟悉,以及这个充满改造痕迹的巢穴,都表明他长期接触、甚至可能研究这些“异常”事物。
“药。”老葛没废话,弯腰从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里翻找片刻,拿出一个脏兮兮的玻璃瓶,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又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里面是几粒颜色不一的药片,“外敷内服。外敷的和你之前用的差不多,内服的退烧镇痛,比市面上的猛。信就用,不信拉倒。”
林晚音接过,没有犹豫。老葛要害她,刚才在外面或者现在直接动手都行,没必要下毒。她立刻拧开药瓶,挖出一些药膏,重新处理肩头和脚踝的伤口。药膏气味刺鼻,但涂抹上去后,清凉中带着火辣,效果似乎比老孟给的还要霸道几分。她又就着老葛递过来的一个缺口搪瓷缸里不知放了多久的凉水,吞下两粒药片。药片下肚,很快,一股强烈的、带着眩晕感的暖流涌遍全身,高烧带来的燥热和虚浮感被强行压下,疼痛也进一步麻木,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意识模糊的倾向。这药,果然“猛”。
“现在,说说‘碎片’。”老葛看她处理完伤口,才开口,浑浊的眼睛在破碎镜片后闪着光,“你刚才说你能感应到?”
林晚音定了定神,压下药力带来的不适:“不是明确的感应。更像是一种……直觉,或者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她斟酌着用词,不敢透露观测者场域和手环震动的事,“刚才那块板子发光前,我感觉到空气……有点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她半真半假地描述,同时仔细观察老葛的反应。
老葛摸着下巴稀疏的胡茬,若有所思:“‘拨动’?嗯……有点意思。‘碎片’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带着‘异常能量残留’或者‘规则碎片’的死物。可能是报废的系统部件,可能是被特殊事件污染过的普通物品,也可能是从更高维度掉下来的垃圾。”他指了指那个冰箱陈列柜,“我收集的这些都是,能量反应很弱了,有些甚至已经失效,但有研究价值。”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音,眼神锐利:“你能感觉到‘拨动’,说明你对‘异常’有某种天生的亲和力,或者……你身上带着的‘东西’(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林晚音手腕方向),让你更容易感知到同类。”
“那‘清理者’呢?”林晚音追问。
“一群鬣狗。”老葛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不屑和一丝忌惮,“专门追着‘异常’跑,发现了就回收、封印或者干脆销毁。自称是维护‘秩序’,呸,就是一群打手。他们背后……水很深,跟那些‘系统’啊,‘观测者’啊,估计都沾点边,但又不太一样。刚才那小子,算是‘清理者’里比较常见的‘回收员’,专门找刚死没多久、能量还没散尽的‘碎片’。”
“他们很危险?”
“废话。”老葛翻了个白眼,“被他们盯上,要么东西被抢,要么人被‘清理’——轻则失忆,重则直接人间蒸发。你刚才运气好,那小子主要目标是我这块刚有反应的‘碎片’,而且被‘碎片’最后的能量爆发干扰了一下,加上你身上有‘观测者’的标记,他可能有点顾忌,不然你以为你能活着跟我说话?”
林晚音心中一凛。自己刚才的贸然出手,现在看来何其危险。
“那‘观测者’……”她试探着问。
老葛摆摆手,打断了她:“‘观测者’的事,少打听。那帮家伙更邪乎,神出鬼没,目的不明。你身上有他们的标记,是福是祸自己掂量。我只能告诉你,被‘观测者’盯上的人或事,通常都不简单。”
他显然不愿意多谈观测者,转而说道:“你要的三块‘碎片’,质量不能低于刚才那块。‘质量’看能量残留强度和纯度,我自有办法测。至于样子……”他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布满灰尘的黑色电路板,上面焊接着几个形状怪异的银色元件,“大概就这样,但具体样式千奇百怪。关键不是外表,是‘感觉’和能量反应。刚才那块,是我蹲了半个月才碰上的‘大货’,可惜被‘清理者’惊了,能量核心自毁了。”他语气里满是遗憾。
林晚音看着那块看似普通的电路板,心中了然。难怪手环会有反应,观测者的场域会产生涟漪。那东西,是蕴含“异常能量”或“规则碎片”的载体。
“我去哪里找?”林晚音问。这茫茫垃圾场,找三块特定的“碎片”,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就是你的事了。”老葛摊摊手,“我告诉你特征,给你个临时探测器。”他弯腰,又从铁皮柜里掏出一个更简陋的、看起来像是用废旧收音机和几个二极管改装的巴掌大小仪器,上面有个小灯泡和一个指针表盘,“这玩意儿范围小,精度低,但能感应到比较强的‘碎片’能量波动。红灯亮,指针摆,就是附近有货。范围……大概二十米吧,还得看干扰。”
他将这个粗制滥造的探测器扔给林晚音:“记住,只找能量反应强的。那些微弱到几乎没反应的,要么是快失效的垃圾,要么是更麻烦的东西,别碰。找到了,带回来给我确认。至于你去哪儿找……”他嘿嘿一笑,露出黄牙,“这整个回收厂,还有隔壁几个厂的垃圾堆,随你翻。不过提醒你,除了‘清理者’,这里偶尔也会有别的‘拾荒客’,手脚不一定干净。还有,自己注意安全,别死在外面,我可没工夫给你收尸。”
林晚音接过那个沉甸甸、带着油污的探测器,心中苦笑。这任务,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获取信息和帮助的途径。
“成交。”她将探测器小心收好,“但我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另外,我有些问题,可以先问吗?或者,作为预付款?”
老葛眯起眼睛:“丫头,规矩是规矩。三块‘碎片’,换三个问题。一块都没找到,免谈。”他顿了顿,看了看林晚音苍白的脸色和身上重新渗血的绷带,“不过……看在你刚才也算帮了我一下,还带了点‘麻烦’可能引来更多‘碎片’的份上,我可以先回答你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什么问题?”林晚音精神一振。
“关于你身上的‘麻烦’。”老葛慢悠悠地说,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你被‘清理者’盯上,又带着‘观测者’的标记,还有低阶系统的味儿……这种组合,可不多见。我猜,你不是偷了什么东西,就是……身上有什么东西,特别招这些‘玩意儿’喜欢。比如,某些强烈的‘因果扰动’,或者……未完全消散的‘高位格信息残留’。”
林晚音心中一震。未完全消散的“高位格信息残留”?是指她从档案柜带出来的那些文件证据?还是……她自身作为“恶毒女配”的身份,以及绑定“逆袭系统”这件事本身?
“什么意思?”她追问。
“意思就是,你本身,或者你带着的东西,就像黑暗里的灯塔,容易吸引那些对‘异常’敏感的家伙。”老葛指了指她,“‘清理者’可能把你当成移动的‘碎片’收集器或者污染源。‘观测者’嘛……他们的想法谁知道。至于低阶系统,估计是跟你绑定了。啧啧,真是个麻烦综合体。”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冰箱陈列柜前,从一个格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片薄薄的、泛着暗银色光泽的金属片,看起来有点像老式剃须刀片,但边缘刻着极其细微、复杂的纹路。
“这玩意儿叫‘静电屏蔽贴’,我自己捣鼓的,能稍微扰乱一下低强度的能量探测和因果追踪,持续时间不长,顶多几个小时,而且对‘清理者’和‘观测者’那种级别的探测效果有限。”他将两片金属片递给林晚音,“贴在你觉得最‘招摇’的东西上,或者干脆贴自己身上。算我预付的一点‘投资’。要是你死了,我这投资可就打水漂了。”
林晚音接过那两片冰凉、轻薄的金属片,入手有种奇异的麻刺感。她没有立刻贴上,而是问道:“最‘招摇’的东西?”
老葛瞥了她一眼:“你身上带着的,除了你这条小命,还有什么特别‘扎眼’的?比如……某些不该在你手里的‘旧纸片’?”
林晚音瞳孔微缩。这老头的眼力和推测能力,远超她的预计。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默默地将那两片“静电屏蔽贴”小心收好。然后,她看着老葛,问出了第一个、也是目前最关键的问题:“江家,江明远,你了解多少?尤其是……十九年前,棉纺厂拆迁,还有正睿律师事务所的事情。”
老葛挑了挑眉,似乎对她问出这个问题并不意外,又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江明远啊……”他咂咂嘴,坐回轮胎凳子上,点了根自制的、气味呛人的烟卷,眯着眼睛回忆,“十几二十年前,还是个小角色,在区里管点城建、拆迁的边角料。人嘛,会钻营,手底下也不怎么干净。棉纺厂那片拆迁,油水不小,当时闹腾的也厉害。他有没有伸手,伸了多深,不好说。但这种人,一旦开了头,尝到甜头,那胃口可就收不住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正睿事务所?听说过,小有名气,专打遗产、经济纠纷的官司。合伙人孙正明,是个厉害角色,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但人太贪,手伸得太长,后来栽了跟头,事务所也黄了,人……据说跑路了,也有人说是被灭口了。反正,没了。”
“江明远和孙正明有联系吗?”林晚音追问。
“一个管拆迁的官,一个打官司的律师,你说有没有联系?”老葛嗤笑,“那时候搞拆迁,扯皮的、打官司的多了去了。他俩有没有私下勾当,谁知道?不过……”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孙正明出事前那段时间,好像特别阔绰,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些……跟‘碎片’有点像。我也是后来听圈里人喝酒吹牛时提过一嘴,说他搞到些‘好东西’,想脱手,但还没找到买家就出事了。”
林晚音心脏猛地一跳!孙正明接触过“碎片”?甚至可能想买卖?这和他卷入丑闻、最终失踪,是否有关联?和母亲的遗产,又是否有更深层次的联系?难道母亲留下的,不仅仅是普通的钱财?
“那些‘好东西’,后来去哪了?”她声音有些干涩。
“谁知道。”老葛耸耸肩,“孙正明一倒,树倒猢狲散,他那些东西,要么被抄了,要么被人趁乱拿走了,要么……就不知道流落到哪个垃圾堆,或者被‘清理者’收走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林晚音,“怎么,你对那些‘好东西’感兴趣?”
林晚音没有回答,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如果母亲的遗产涉及到“碎片”这类异常物品,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江明远和孙正明的勾结,不仅仅是为了钱,更可能是为了这些蕴含“异常能量”或“规则碎片”的东西!而江思玥的“女主系统”,是否也与此有关?观测者关注的“扰动源”,是否也包括这些?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但也越来越扑朔迷离,越来越……危险。
“行了,一个问题差不多了。”老葛掐灭烟头,“剩下的,等你找到‘碎片’再来问。现在,要么滚出去找东西,要么滚出去等死,别在我这儿碍眼。”他下了逐客令。
林晚音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她站起身,伤口依旧疼痛,但药力支撑着她。“我会找到‘碎片’的。”她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窝棚门口。
“等等。”老葛忽然又叫住她,扔过来一个脏兮兮的帆布挎包,“里面有点水和吃的,省着点用。还有,晚上别在垃圾堆里瞎转,有些‘东西’……晚上比较活跃。”他语气含糊,但眼神里带着警告。
林晚音接过挎包,点了点头,掀开破门板,钻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刺眼,但回收厂里的恶臭和喧嚣依旧。她重新拉上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将老葛给的探测器小心地藏在衣服里(那玩意儿红灯亮起时可能会暴露),然后看了看手中的两片“静电屏蔽贴”。
犹豫了一下,她将其中一片贴在了贴身存放文件证据的暗袋外,另一片则贴在了自己锁骨下方的衣服内侧(那里靠近心脏,也是系统可能存在的“核心”区域?她不确定,但直觉应该有用)。
贴上后,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隐约觉得周围那种被无形恶意窥伺的感觉,似乎……减弱了一丝?或许是心理作用。
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临时‘规则干扰’场域剩余时间:31小时47分。】
【检测到微弱外部屏蔽场,对低强度追踪及探测干扰效果:轻微。】
【状态:中度发热(药物压制)、重伤(稳定)、体力严重透支、精神力中度损耗。】
时间在流逝。她必须尽快找到“碎片”,换取更多信息,然后……利用这有限的喘息时间,找到下一步的出路。
她背起老葛给的帆布包(里面果然有一瓶水和几块硬邦邦的、看起来像压缩饼干但成分可疑的“干粮”),深吸一口充满废气的空气,目光投向了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由废弃电子产品构成的“钢铁坟场”。
三块“碎片”。在这片垃圾的海洋里。
任务艰巨,但别无选择。
她握紧了手中那个粗陋的探测器,一瘸一拐地,朝着最近的一座电路板小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