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棚户区,是一片沉睡的、由低矮棚屋、违章搭建和狭窄通道构成的迷宫。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酸腐、油腻和劣质煤炭燃烧后的气味。这里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居住着最底层的务工者、拾荒者和各种难以归类的人。灯光稀少且昏暗,黑暗在这里拥有更具体的形态和重量。
林晚音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伤势稳定剂失效后,伤处的疼痛加倍反噬。左脚每一次触地,都像踩在烧红的钉板上,尖锐的刺痛从脚底直冲脑门;脚踝的肿胀让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关节摩擦的钝痛和支撑不稳的颤抖。她只能尽可能将重心放在稍好的右脚,身体大幅度倾斜,靠着墙壁、电线杆、任何可以支撑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前蹭。
额头的热度并未完全消退,在夜风的刺激下,反而让她感到一阵阵忽冷忽热的晕眩。汗水浸湿了额发,黏在皮肤上,又被风吹得冰凉。陈婆婆给的运动服有些宽大,夜风灌进来,带走本就可怜的热量,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能停下。停下就可能被黑暗吞噬,或者被追上来的人找到。
她尽量选择最阴暗、最曲折的小路,避开任何可能有光亮或人声的地方。即便如此,这具身体移动的迟缓,在这片寂静的凌晨也显得格外突兀。偶尔有野猫被惊动,窜过垃圾堆,或者某扇破旧的窗户后传来模糊的呓语和咳嗽声,都让她心惊肉跳,屏息凝神,直到确认没有危险才敢继续前进。
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暂时容身、让她处理伤口、恢复一点体力的地方。废弃的房屋?桥洞?或者……那些按日出租、几乎不需要登记信息的廉价床位?
就在她强忍疼痛,转过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拐角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巷口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野猫。是人影,而且动作很快,悄无声息。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被跟踪了?怎么可能这么快?是之前就在附近搜索的人,还是陈婆婆那里被发现了,顺藤摸瓜?
没有时间细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疲惫。她猛地加快脚步——尽管这所谓的“加快”也仅仅是比刚才挪动得快了一些——拐进另一条更窄、更黑的小巷。这条巷子两侧是高大的、苔藓斑驳的旧墙,几乎没有门窗,地上满是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渍。
身后,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冲上来抓捕,更像是有计划地包抄、驱赶,如同猎手在围捕受伤的猎物。
林晚音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显然训练有素,而且对她的位置有某种程度的掌握。是跟踪技术高超,还是……用了什么非常规手段?江家能找到这里不奇怪,但如此精确的定位和迅速的包抄,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她想起系统之前提到过的“第三方系统宿主”。难道……
来不及细思,前方巷子出现了一个岔口。一条向左,似乎通向稍微开阔点的区域,隐约有路灯的光;一条向右,更加狭窄深邃,几乎被阴影完全吞没。
直觉告诉她,走右边,越黑暗越好。
她毫不犹豫地拐进右侧巷道。这条巷子比想象中更糟,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地上堆满了破碎的瓦砾和湿滑的泥泞。她几乎是手脚并用,拖着伤腿,在冰冷的墙壁和地面的污秽中爬行。粗糙的墙面摩擦着衣服和皮肤,地上的尖锐碎石硌进手掌和膝盖,但她浑然不觉,只求更快一点,更深地没入黑暗。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被复杂的地形暂时阻隔了一下,但并未消失,依然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爬过一段最狭窄的区域,前方似乎开阔了些,但依旧漆黑一片。她喘息着,背靠冰冷的墙壁,感觉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抽痛,眼前阵阵发黑。伤腿已经麻木到近乎失去知觉,只有不间断的、沉重的钝痛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不能停在这里。这里只是暂时的隐蔽,一旦对方分头包抄,或者有更先进的探测手段……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继续前进时,前方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灯光,也不是手电筒的光束。那光很奇特,幽幽的,带着一点难以形容的质感,像是某种会发光的苔藓,又像是凝聚的冷焰,只有指甲盖大小,悬浮在离地大约一米多的半空中。
这诡异的光点出现得毫无征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和……不祥。
林晚音僵住了,呼吸几乎停止。那是什么?鬼火?某种陷阱?还是……追捕者使用的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技术?
她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光点。光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以一种明确无疑的轨迹,朝着巷子深处某个方向飘去,移动了大约两三米后停下,依旧悬浮在那里,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那姿态,不像威胁,更像……指引?
林晚音心中惊疑不定。这太古怪了。是巧合?是某种自然现象?还是……系统?她立刻查看系统面板,没有任何新提示或变化。不是系统。
难道是那个神秘的第三方宿主?用这种方式戏弄她,引她入瓮?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又近了一些,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和衣料摩擦墙壁的声音。追兵正在逼近这个狭窄的巷道口!
没有时间犹豫了。前有诡异光点,后有明确追兵。留下是绝路。
她一咬牙,忍住浑身的疼痛和强烈的恐惧,朝着那点幽光指示的方向,继续艰难地挪动。那光点似乎有灵性一般,当她开始移动时,它也再次向前飘去,始终保持在她前方几米远,照亮脚下极其有限的一小片区域——刚好能让她避开最明显的坑洼和障碍。
这指引太精准了,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跟着光点,在迷宫般的巷道和废弃建筑缝隙中穿行。光点时而左转,时而右拐,时而引领她钻进一个几乎被废弃家具堵死的缺口,时而让她攀爬过一段矮墙。每一次选择,都看似绝路,却总能在光点的指引下找到一线生机,将身后追踪的动静暂时甩开一段距离。
这过程对林晚音的体力是极限压榨。每一次攀爬、跨越,都让伤口崩裂,冷汗浸透衣衫。她甚至能感觉到脚底包扎的纱布又被血浸湿了。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她,让她忽略疼痛,紧紧跟随着那点唯一的、诡异的“希望”。
终于,在穿过一个堆满废弃轮胎、散发着浓重橡胶和机油味的院落之后,光点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门很低矮,像是某个地下室或者废弃锅炉房的入口,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光点不再移动,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门前,光芒似乎比刚才更微弱了一些。
到了?这里就是光点指引的“目的地”?
林晚音喘着粗气,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里似乎是棚户区更边缘的地带,靠近一条干涸的臭水沟,周围只有几栋完全坍塌的砖房和茂密的野生灌木,异常荒凉。身后的追兵声暂时听不到了,但不确定是被彻底甩掉,还是正在外围搜索。
她看着那扇半掩的铁皮门,里面是更深的黑暗,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进去,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不进去,留在这里,天亮后更容易暴露,而且她的体力已经见底,伤腿几乎无法再支撑她走更远。
那点幽光开始闪烁,越来越黯淡,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她没有选择。赌一把。
她用尽最后力气,推开沉重的铁皮门,闪身进去,然后反手轻轻将门掩上,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隙观察外面。
光点在她进入的瞬间,熄灭了。眼前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远处城市边缘的天光。
她背靠着冰凉潮湿的墙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不止,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门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半地下的小型泵房或者储物间,空间不大,大约只有十来个平方。空气污浊,尘土味很重,混杂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能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堆叠的废弃木箱、破损的管道、还有一些看不清的杂物。
暂时安全了?至少追兵没有立刻出现。
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疼痛。她瘫坐在地上,感觉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伤处更是如同有火焰在灼烧。
她不敢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尽可能放轻。外面的世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
那个光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指引她来到这里?
她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不是系统,不是追兵,那会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难道……是“气运”的某种体现?或者,是与那个“诅咒”相对立的、某种潜藏的、属于她自己的“好运”?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绝境逢生,必有奇遇。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立刻因为牵动干裂的嘴唇而传来刺痛。现实不是小说,奇遇往往伴随着更大的代价和陷阱。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恢复体力。这里暂时隐蔽,但未必绝对安全。
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陈婆婆给的退烧药和消炎药,就着嘴里仅有的一点唾液艰难咽下。又小心地解开脚上湿透的绷带,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检查伤口。情况很糟,脚底伤口边缘红肿得更厉害了,有些地方甚至渗出黄白色的脓液。脚踝肿胀未消,皮肤颜色更深了。
没有清水,没有药品。她只能将脏污的绷带丢弃,从还算干净的运动服内衬上撕下几条布,重新草草包扎,至少隔绝尘土。每一下触碰都疼得她眼前发黑。
处理完伤口,她靠在墙上,感觉体温似乎又升高了,一阵阵发冷,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饥饿、干渴、疼痛、高烧、疲惫……所有的负面状态叠加在一起,蚕食着她仅存的意志。
不能睡过去。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强打精神,再次点开系统面板。之前触发的那个支线任务——“情报网络的基石”——依旧悬挂在那里。奖励很诱人,但现在她连自保都难,谈何建立信息源?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系统面板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变化。在【气运状态】那一栏,原本只是简单描述的“气运诅咒生效中,厄运轻微提升”,后面多了一个几乎看不清的、淡到几乎透明的附加说明:【未知干扰介入,诅咒效果出现局部波动。】
未知干扰?
林晚音猛地想起那个神秘的光点。难道……那就是“未知干扰”?是某种抵消了部分诅咒效果的力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诡异的“系统”干涉?
她试图与系统沟通,询问“未知干扰”的具体含义,但系统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那行字只是某种被动监测到的现象记录。
线索再次中断。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林晚音时而清醒,时而因高烧和疼痛陷入短暂的昏沉。半梦半醒间,各种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翻腾: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江明远伪善的笑脸,江思玥怨毒的眼神,废弃码头的寒光,张建国办公室紧锁的柜门,陈婆婆沉默的脸,还有那一点幽幽的、指引方向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几个小时,门外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但很快又远去,并未靠近这个废弃的泵房。
天光从门缝透入的量,似乎稍微多了一点点。黎明快要到了。
林晚音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白天,这个废弃的地方未必安全,而且她需要水和食物,需要更有效的治疗。
她必须趁着天色未大亮,转移到一个能获取基本补给的地方。陈婆婆那里不能回去了,小舟的联系方式不敢用,街道办和相关单位是龙潭虎穴……
或许……可以冒险去最混乱、管理最松散的黑市或地下诊所聚集区?那里鱼龙混杂,只要有钱(虽然她只剩几十块),或许能买到一些劣质但有效的药品,甚至打听到一些消息。风险同样巨大,容易被坑害,也容易暴露。
或者,想办法联系小舟?那个旧手机没电了,但也许能找到公共电话?不,太冒险,可能被监听。
就在她艰难权衡时,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
【警告:检测到高能级异常‘因果扰动’于附近区域短暂出现并消失。扰动源性质:未知。与‘未知干扰’存在78.3%关联概率。】
【警告:该扰动可能已引起敌对或中立系统宿主、及其相关侦测手段的额外关注。建议宿主保持最高警戒,并尽快远离当前区域。】
【提示:宿主身体状态已接近临界值。持续失血、感染及高烧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或生命危险。请尽快寻求有效医疗救助。】
【新任务触发(紧急/生存):‘获取基础生存物资’】
【任务描述:在12小时内,获得足以处理伤口感染、降低体温、补充基本能量的药物、洁净饮用水及食物。】
【任务奖励:新手点数×5;随机基础医疗物资×1。】
【失败惩罚:伤势恶化,基础属性(体质)永久下降1-3点;高概率触发并发症;被追踪发现几率大幅提升。】
一连串的警告和提示,让林晚音本就昏沉的大脑更加混乱,但也强行驱散了睡意。
高能级异常“因果扰动”?和那个光点有关?还引起了其他系统宿主的关注?情况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
而新触发的紧急生存任务,则将她拉回了最现实的困境。12小时,她必须弄到药、水和食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惩罚条款里“永久下降属性”和“高概率触发并发症”的字眼,让她不寒而栗。
必须行动了。立刻。
她挣扎着站起来,伤腿一软,差点再次摔倒,连忙扶住冰冷的墙壁。眩晕感阵阵袭来。她深吸几口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清醒。
轻轻挪到铁皮门边,透过缝隙向外观察。天色已经蒙蒙亮,能看清外面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墟和远处的沟渠。没有看到人影。
她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隙,侧身挤了出去。清晨潮湿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哆嗦,但也让头脑清醒了些。
辨认了一下方向,她朝着记忆中棚户区与老城区交界、传闻中有些灰色交易地带的大致方位挪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辛,但她别无选择。
晨光熹微中,这个满身狼狈、步履蹒跚的年轻女子,像一抹游魂,穿行在城市最肮脏混乱的边缘地带,寻找着渺茫的生机。她的身后,是黑夜中诡异的指引和未知的“因果扰动”;她的前方,是生存的残酷考验和重重迷雾;而她的体内,一个冰冷的系统正在记录着她每一次心跳和挣扎,准备着下一轮的提示或任务。
街道办紧锁的铁皮柜,江家深藏的罪证,神秘的系统宿主,诡异的指引微光……所有的线索和危机,如同蛛网般将她缠绕。而她现在要做的,仅仅是在这张巨网收紧之前,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