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江家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香槟塔上,也落在衣香鬓影间。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水、雪茄和白葡萄酒混合的气味,是林晚音最熟悉的上流社会味道,此刻却像一层滑腻的膜,紧紧贴着她的皮肤,透不过气来。
这是她的二十岁生日宴,她穿着高级定制的雾霾蓝长裙,妆容完美,脖颈间的钻石项链是养母周韵三天前刚送的,价值不菲。她端着半杯香槟,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一切都和以往的无数个宴会没什么不同,直到江家的大家长江明远,她的养父,轻轻敲了敲麦克风。
大厅里的谈笑风生像被无形的手掐断,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去。林晚音下意识握紧了杯脚,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江明远站在临时搭建的小小发言台上,儒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很平静,甚至有点疲惫,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
“感谢各位今晚拨冗前来,参加小女晚音的生日宴。”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平稳无波,“趁着这个机会,我,江明远,以及我的妻子周韵,有一件关于我们江家的私事,需要向各位说明。”
周韵就站在江明远身侧,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没有看林晚音,只微微垂着眼睫。
林晚音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缓慢下沉。某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冰冷黏腻,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看到站在江明远夫妇稍后位置的江思玥,那个一个月前被接回江家的、据说是“流落在外多年”的亲生女儿。江思玥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小礼服,眼眶微红,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依偎在周韵身畔,正飞快地抬眼,朝林晚音的方向投来一瞥。
那眼神,极快,却清晰无误地传递出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甚至一丝隐秘快意的复杂情绪。
“……经过慎重考虑和亲子鉴定确认,”江明远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却字字砸在林晚音的耳膜上,“林晚音小姐,并非我和周韵的亲生女儿。”
轻微的抽气声,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荡漾开。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滚烫,齐刷刷射向林晚音,好奇的、惊愕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江明远停顿了一下,似乎要给在场的人消化这个爆炸性消息的时间,也给林晚音反应的时间。但林晚音只是站在原地,指尖掐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脸上那练习了无数次的得体微笑却奇迹般地没有垮掉。她甚至迎着养父的目光,微微抬了抬下巴。
“二十年前,因为一场意外抱错,导致我们的亲生女儿思玥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周韵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哽咽,她终于抬眼看向林晚音,眼神复杂难辨,“而晚音……她在我们江家,享受了二十年本应属于思玥的一切。”
享受?林晚音在心里无声地重复这个词。那些严苛的规矩,永远也追不上的“别人家孩子”,战战兢兢察言观色的日日夜夜……原来只是“享受”。
江明远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决绝:“今天,在各位亲友的见证下,我江明远郑重宣布,自即日起,解除与林晚音小姐的收养关系。她不再是我江家的成员,也与我们江家……再无任何瓜葛。”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轰”的一声,林晚音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周围那些嗡嗡的议论声,那些针扎似的目光,都模糊退远。只剩下江明远那张冰冷陌生的脸,和周韵避开的视线。再无任何瓜葛。二十年,养育也好,利用也罢,就这样轻飘飘一句话,抹杀得干干净净。
江思玥的眼泪适时地滑落下来,她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更显得柔弱无助。周围立刻有人递上纸巾,投向她的目光充满同情,而转向林晚音时,则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鄙夷和催促——好像她这个“冒牌货”此刻就应该立刻痛哭流涕,跪地忏悔,或者至少,表现出符合他们预期的狼狈与绝望。
看啊,那个占了别人位置二十年的假千金,终于要被打回原形了。
林晚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香槟甜腻和人群浊气的空气,冰冷地灌入肺腑。她放下几乎要捏碎的香槟杯,金属杯脚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不大,却莫名让近处几个人静了静。
她没哭,没闹,甚至没有去看江思玥精彩的表演。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再次与江明远对视,然后,缓缓地,绽开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勾起的弧度近乎完美,眼睛里却一丝温度也无,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好。”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透过尚未关闭的麦克风隐约传出,“江先生,江太太,我尊重你们的决定。”
人群中响起更明显的骚动,显然没人料到她会如此平静。
林晚音抬手,伸向颈后。冰凉的手指触碰到钻石项链的搭扣,她摸索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她将那条璀璨夺目、不久前还象征着宠爱与身份的项链取下,放在身旁的小圆桌上。钻石在灯光下依旧熠熠生辉,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
接着,是手腕上的限量版手镯,耳朵上的珍珠耳坠。她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将身上所有明显价值不菲的、带着江家印记的珠宝首饰,一件件取下,放好。
每放下一件,人群里就安静一分。江明远皱起了眉,周韵的脸色愈发苍白,江思玥也忘了哭泣,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最后一件首饰放下,林晚音轻轻活动了一下空落落的手腕和脖颈,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枷。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台上那对曾经是她父母的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眼底却结着更厚的冰。
“东西还了,”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朵,“那么,也请江先生、江太太,把我生母去世前留下的、被你们‘代为保管’了十二年的那笔遗产——连本带利,清算一下。”
死寂。
这一次,是真正的、落针可闻的死寂。
江明远的儒雅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瞳孔骤缩。周韵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林晚音,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江思玥更是彻底懵了,茫然地看着父母骤变的脸色,又看看台下那个挺直脊背、眼神锐利如刀的林晚音。
宾客们面面相觑,信息量太大,一时竟消化不了。真假千金,断绝关系,现在……怎么又扯出了生母遗产?还是被“代为保管”?
林晚音不再看他们。她挺直背脊,拎起原本放在脚边、并不起眼的一个小手包——那里面只装着她的身份证、一点零钱和一把公寓钥匙,是她今晚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转身,雾霾蓝的裙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宴会厅紧闭的大门。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哒,哒,哒,像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倒计时,敲在某些人的心口上。
侍者有些无措,在她走近时,下意识为她拉开了沉重的鎏金大门。
门外是灯火通明的酒店走廊,更远处,是沉沉的夜色和城市的霓虹。暖热的风涌进来,吹动她颊边散落的碎发。
她没有回头。
走出那扇门,走进电梯,按下底层的按钮。电梯金属壁光可鉴人,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数字一层层跳动下降,失重感传来。
就在电梯即将抵达一楼,“叮”声响起的前一秒——
一个完全陌生的、非男非女、带着奇特机械质感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能量波动匹配……灵魂波长契合度检测……高于阈值……】
【搜索到强烈‘逆袭’与‘生存’意志……符合绑定标准……】
【正在接入当前世界数据流……解析核心冲突……生成任务序列……】
【绑定成功。】
【宿主林晚音,您好。】
【‘恶毒女配逆袭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林晚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电梯壁中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眼神惊疑不定。
那电子音还在继续,平稳,冰冷,毫无情绪:
【初始任务发布:安全存活至明日日出。】
【任务奖励:新手生存礼包×1。】
【失败惩罚:无(系统提示:宿主目前死亡概率为87.3%,请谨慎选择)。】
电梯门“叮”一声,向两侧滑开。一楼大堂明亮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
林晚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血液似乎都在耳畔那诡异的电子音中凝固了。
与此同时,已远在宴会厅内、正被周韵搂在怀中柔声安慰的江思玥,脸色骤然一变。
她脑中,那个陪伴她穿越到此、助她顺利认亲、让她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女的“女主攻略系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检测到高位格未知系统强行介入本世界!】
【警告!剧情线发生不可逆偏移!核心气运目标‘林晚音’状态异常!】
【警告!宿主‘江思玥’女主光环受到强烈干扰,稳定性下降至65%!】
【紧急建议:立刻重新评估威胁等级!制定应对策略!】
江思玥脸上的柔弱和泪水瞬间僵住,化为一片惊愕的空白。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周韵的衣袖,心脏狂跳起来。
怎么回事?那个应该一蹶不振、从此滚出她人生的林晚音……发生了什么?!
而站在酒店门外夜风中的林晚音,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她迈开脚步,走下台阶,高跟鞋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脑海里的电子音已经沉寂下去,只有那个【安全存活至明日日出】的任务,像一个冰冷的倒计时,悬在意识深处。
夜风撩起她的长发,远处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个城市依旧繁华喧嚣,仿佛刚才那场将她二十年人生彻底颠覆的闹剧,不过是湖面投下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过后,再无痕迹。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从她走出那扇门、从那个诡异的“系统”绑定的那一刻起,就永远不同了。
她抬起头,望向漆黑天幕下隐约可见的几颗疏星,眼神深处,一点点熄灭的光重新燃起,却是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坚韧的火焰。
生存概率87.3%?她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就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