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嘶声,像是某种濒死的喘息,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苏见初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以及心脏撞击胸腔的沉重回响。她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这冰冷的通讯工具捏碎。衣柜里那闪着不祥寒光的银色面具和匕首,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说话!”苏见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和颤抖,那冰冷的质问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回答我!季风!”短暂的沉默被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终于,季风的声音再次传来,低沉得几乎要融入电流的噪音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你看到了。”不是疑问,是陈述。简单的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穿了苏见初最后一丝侥幸。“那是什么?”苏见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那面具!那匕首上的血!是不是……是不是那些受害者的?新闻里说的……都是真的?你……”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窒息感汹涌而来。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穿越了千年的疲惫。“是真的,也不是真的。”季风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我确实杀过人。很多。但不是在这一世。”苏见初的呼吸猛地一滞。前世刑场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将军冰冷的铠甲,爱人绝望的眼神,挥落的利剑,喷溅的鲜血……还有那句如同跗骨之蛆的诅咒:“愿来生不相识”。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她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你……你是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些古代的记忆……那个将军……是你?”“是我。”季风的声音清晰而肯定,没有半分犹豫,“而那个被你处决的女子……”他顿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苏见初,你还没意识到吗?她和你……一模一样。”轰——!仿佛一道惊雷在苏见初的脑海中炸开!前世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被画扇半掩的脸,那临死前充满怨恨的眼神,那绝望又凄美的轮廓……瞬间与她镜中的容颜重叠!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前世记忆带来的共情,从未想过,那根本就是她自己!那个被爱人亲手送上绝路的女子,那个发出“愿来生不相识”诅咒的灵魂,就是她的前世!巨大的荒谬感和宿命的悲凉感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她为他洗刷冤屈,他配合她的研究,他们共同探寻记忆的谜团,结果呢?她竟然是前世被他亲手杀死的人!而这一世,他再次被指控为杀人凶手,物证就藏在他暂居的衣柜里!“所以……这就是诅咒吗?”苏见初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破碎的哭腔,“‘愿来生不相识’……可我们不仅相识了,还……”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痛苦和背叛感让她几乎窒息。她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复杂眼神,想起他对自己能力的探究,想起他面对追杀时的本能反应……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看着她像一个傻子一样试图帮他,试图理解那些记忆碎片,而他,就是那个挥剑的刽子手,也是这一世被诅咒缠绕的嫌疑人!“季风!”苏见初猛地抬起头,对着手机嘶喊,泪水终于决堤,“你一直在骗我!你看着我像个笑话一样在你面前表演!看着我为了帮你东奔西走!看着我因为那些该死的记忆碎片痛苦不堪!你明明知道一切!你明明知道我就是那个被你杀死的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苏见初清晰地听到了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电话已经挂断,季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就是那个让你前世含恨而终的人?告诉你,这一世靠近你,是因为我背负着前世的业障,被诅咒牵引?告诉你,我衣柜里的面具和匕首,是我从古董市场买来,试图理解自己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杀戮记忆和战斗本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告诉你这些,然后呢?看着你像现在这样崩溃?看着你被前世的恨意吞噬?还是看着你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杀人犯,然后亲手把我交给警察?”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又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绝望:“苏见初,我们都被困住了。困在前世的业力里,困在‘双魂引’的诅咒里。靠近你,唤醒你的记忆,只会让你更痛苦。远离你……我又做不到。这十年来,我像个幽灵一样寻找着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直到遇见你……我以为找到了钥匙,结果只是打开了更深的牢笼。”他的话语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刺入苏见初的心脏。愤怒、悲伤、被欺骗的痛楚、以及那无法言说的、被宿命玩弄的无力感,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就在这时——砰!哐啷!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刺耳声音!然后是纷乱沉重的脚步声、严厉的呼喝声!“警察!不许动!”“季风!苏见初!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出来投降!”苏见初浑身一僵,猛地从地板上弹起来,扑到窗边。只见档案馆楼下,数辆警车闪烁着刺眼的红蓝警灯,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荷枪实弹的警察已经破门而入!尖利的警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彻底粉碎了最后一丝侥幸!“他们来了……”苏见初对着手机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电话那头,季风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紧绷:“待在公寓!锁好门!别出来!”话音刚落,电话里便传来档案馆内物品被撞倒的杂乱声响,以及警察急促逼近的脚步声和警告声!“站住!季风!你逃不掉了!”“放下武器!立刻投降!”“呵……”听筒里传来季风一声极轻的、带着血腥气的冷笑。紧接着,是一连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打斗声!肉体碰撞的闷响,物品碎裂的脆响,警察的怒喝和痛呼交织在一起!“季风!季风!”苏见初对着手机大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记住,”在一片混乱的嘈杂背景音中,季风的声音突然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保护好自己。还有……对不起。”话音未落,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季风!”苏见初失声尖叫,不顾一切地冲出公寓,朝着档案馆的方向狂奔而去!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档案馆后巷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后门被暴力撞开,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门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两个警察倒在地上呻吟,显然失去了行动能力。另外几个警察正捂着受伤的部位,警惕地搜索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而季风,那个刚刚还在电话里让她“保护好自己”的男人,那个背负着两世血债和诅咒的男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地上几滴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在清晨的微光中,刺目地蜿蜒向巷子深处,最终消失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之中。苏见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冰冷。前世的恨,今生的疑,警笛的尖啸,还有那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崩塌的信任废墟之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无解的谜题。他去了哪里?那面具和匕首,究竟是不是凶器?那句“对不起”,又包含了多少她无法承受的真相?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空寂的后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落下。如同她此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