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档案馆内,空气却比之前更加粘稠凝重。那份新建立的“季风”档案静静地躺在苏见初的办公桌上,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无声地扩散。“从哪里开始?”季风打破了沉默,他依旧站在窗边,身影在玻璃的倒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但那份孤注一掷的恳切被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取代。通缉犯的身份像一层无形的盔甲,将他与外界隔绝,也隔绝了部分属于“人”的柔软。苏见初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档案柜前,手指掠过那些记载着无数悲欢离合的文件夹,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社会新闻剪报”的抽屉。她抽出一叠打印纸,上面是近几个月关于“血月”连环杀人案的新闻报道和警方有限的案情通报。“三个受害者,”她将资料摊开在桌上,指尖点着三个名字和她们生前的照片,“林薇,25岁,自由插画师;陈静,32岁,中学教师;王雅,28岁,咖啡店店主。死亡时间间隔一周左右,作案手法高度一致——颈部致命伤,现场均发现少量属于你的毛发或皮屑,以及一枚……用受害者鲜血绘制的残缺月牙标记。”她抬眼看向季风,“警方认为这是凶手的‘签名’。”季风的目光扫过照片上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随即被更深的阴霾覆盖。“我没有杀她们。”他重复道,声音里压抑着愤怒,“我甚至不认识她们。那些‘证据’,是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获取并放置的。”“我相信你。”苏见初平静地说。这个决定在雨夜中已经做出,此刻无需赘述。“但相信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找到突破口。警方的调查方向显然已经被误导。而你记忆的空白,或许是唯一的钥匙。”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突破口可能在她们身上。在她们生命最后时刻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她们最后见到的人。她们的‘初见记忆’,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们生前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画面,可能隐藏着关键信息。”季风眉头微蹙:“你想去接触受害者家属?通过你的能力?”“这是最直接的方法。”苏见初点头,“我的能力可以读取接触对象最强烈、最深刻的记忆片段。对于刚刚失去至亲的人,关于逝者‘最后一面’的记忆,往往是最鲜明、最难以磨灭的。如果凶手真的在她们死前出现过,或者留下了什么异常,家属的记忆里很可能有线索。”季风沉默片刻,眼神锐利:“风险很大。警方可能监视着他们。而且,家属的情绪……未必会配合。”“我知道。”苏见初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但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快途径。我会小心行事,以……心理咨询师或社会援助志愿者的身份尝试接触。至于你,”她看向季风,“你需要留在这里。你的身份太敏感,出现在任何受害者家属附近都极其危险。”季风没有反对,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些。“需要我做什么?”“回忆。”苏见初直视着他,“尽可能回忆案发时间段前后你自己的行踪,任何细节,哪怕你觉得无关紧要。特别是你感到记忆模糊、空白或者有异常感觉的时刻。另外,”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探究,“关于我看到的那些古代碎片——秋风,断剑,血书。它们对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吗?有没有任何……似曾相识的感觉?”季风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仿佛被触动了某个隐秘的开关。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陌生……也不完全是。看到那些画面时,我……”他似乎在选择措辞,声音低沉下去,“……能感受到一种情绪。很强烈的情绪。绝望,愤怒,还有……一种刻骨的悲伤。但画面本身,是陌生的。”苏见初的心微微一沉。情绪共鸣?这比她预想的更复杂。他的空白记忆,和她接收到的古代碎片,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超越逻辑的联系。“明白了。我会尽快安排接触家属的事。在我回来之前,你最好不要离开档案馆。”接下来的两天,苏见初像一只谨慎的蜘蛛,在无形的网中穿行。她通过一些非官方的渠道,小心翼翼地联系上了三位受害者的家属。过程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失去亲人的痛苦如同厚重的冰层,将家属们紧紧包裹,对外界充满了警惕和排斥。警方的调查显然也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创伤。她首先拜访的是陈静的父母。那是一对头发花白、神情憔悴的老人,住在城郊一个安静的老小区。说明来意时,苏见初能清晰地感受到老人眼中的怀疑和深深的疲惫。她自称是社区心理援助中心的志愿者(一个她临时虚构的身份),希望能提供一些哀伤辅导。陈静的母亲,一位瘦小的妇人,在提到女儿时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紧紧攥着女儿生前最喜欢的一条丝巾,指节发白。当苏见初以“分享一些关于陈静的温暖回忆,帮助缓解痛苦”为由,轻轻握住她的手时,一股冰冷而尖锐的记忆洪流瞬间涌入苏见初的脑海。画面剧烈晃动,像是手持摄像机在奔跑。视线很低,似乎是陈静本人的视角。她惊恐地喘息着,在一条昏暗、堆满杂物的后巷中跌跌撞撞地奔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慌乱。身后,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从容。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心脏,几乎让她窒息。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跑,直到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绝望中,她猛地转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个身影站在巷口逆光处,挡住了唯一的光源。那人脸上戴着一张东西——一张毫无表情的银色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面具的眼孔位置,是两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陈静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画面戛然而止,被一片刺目的血红覆盖。苏见初猛地抽回手,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陈静母亲还在低声啜泣,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苏见初强压下翻腾的胃液和那股强烈的恐惧残留感,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安慰了几句,匆匆告辞。第二个拜访对象是王雅的未婚夫,一个高大但眼神空洞的男人。他住在他们曾经的爱巢里,房间里还保留着王雅生活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悲伤和一种死寂。苏见初以类似的身份接近,在递给他一杯水时,“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手背。这一次的记忆更加混乱、短暂,充满了酒精和眼泪的味道。是在一个嘈杂的酒吧(或许是王雅工作的地方?),王雅似乎在和谁争执,情绪激动。然后画面一闪,是她独自一人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银色面具!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树影下,如同鬼魅般静静矗立。王雅吓得踉跄后退,画面剧烈摇晃,最后定格在面具上那双空洞的眼孔,然后同样被一片血红吞噬。离开王雅未婚夫的家,苏见初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两个受害者,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都看到了那张诡异的银色面具!这绝非巧合!凶手在行凶前,或者就在行凶时,戴着这张面具出现在她们面前!这面具是破案的关键线索!然而,当她试图联系林薇的家人时,却遇到了阻碍。林薇是独生女,父母早年离异,母亲在国外,父亲则因打击过大住进了疗养院,暂时无法接触。苏见初只能暂时作罢。带着沉重而关键的发现,苏见初回到了初见档案馆。天色已晚,档案馆内只亮着一盏台灯。季风坐在灯影外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怎么样?”他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苏见初将两次接触的发现详细告诉了他,重点描述了那张反复出现的银色面具。“面具是关键。凶手戴着它行凶,或者至少在受害者死前近距离出现过。如果能找到面具的来源,或者有谁见过持有这种面具的人……”季风听完,久久没有说话。阴影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许久,他才低声道:“银色面具……我没有任何印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但随即被更深的思索取代,“不过,这至少证明了我的清白。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而且……他在刻意模仿某种仪式感。”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苏见初揉了揉眉心,这一天耗费的心力远超平常。“我需要休息一下。你也早点休息吧,客房在楼上,你知道地方。”她指了指楼梯。季风点了点头,依旧坐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苏见初回到自己的卧室,简单洗漱后倒在床上。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活跃。陈静和王雅最后时刻的恐惧,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还有季风那双深不见底、藏着古代战场碎片和血月疑云的眼睛……各种画面和情绪在她脑海中翻腾交织。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然而,睡眠并未带来安宁。梦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完整度,降临了。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身临其境。凛冽的秋风呼啸着卷过广袤的荒原,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血腥气。脚下是泥泞不堪的土地,混杂着暗红色的血污和折断的兵器残骸。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猛兽图腾已被撕裂。远处,夕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悲壮的赤红。这里是战场。一场刚刚结束、尸横遍野的惨烈战场。她(或者说,梦境中的那个意识)穿着沉重的、沾满血污的甲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已然卷刃,上面凝固着暗黑的血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不知多少处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疼痛。这不是她的身体,也不是她的感受,但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分疲惫、痛苦,以及那深入骨髓的悲怆。视线投向不远处。一个身影跪坐在一堆尸体旁。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却已被尘土和血迹玷污的宫装。她背对着这边,身形单薄,肩膀微微耸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梦境中的将军)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那个女子。脚步声惊动了她。她缓缓回过头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苏见初的意识在梦境中剧烈震颤——那张脸,竟与她之前在触碰季风时看到的、手持画扇的宫廷女子,一模一样!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了哀婉,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女子看着他,沾着血污和泪痕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极淡、极凄凉的微笑。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如同这染血的残阳,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爱恋、不舍、怨恨、释然……最终都化为一片沉寂的死水。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手中的剑,重若千钧。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紧握剑柄、指节泛白的手,泄露着内心滔天的痛苦和挣扎。女子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但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下去。她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那轮沉向地平线的血色残阳,眼神渐渐涣散。“不——!”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响彻整个死寂的战场。就在这悲吼声中,女子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直直地烙印在苏见初的灵魂深处。然后,她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缓缓向前倾倒。他猛地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手臂,却只来得及接住她已然失去生息的躯体。温热的泪水终于冲破堤防,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他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冰冷的颈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残阳的余晖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尸横遍野的焦土上,构成一幅无比悲怆、绝望的剪影。“啊!”苏见初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不止,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天色微明。梦境中那撕心裂肺的悲痛和战场上的血腥气息,仿佛还残留在感官里,让她喘不过气。将军的绝望,女子的眼神,还有那柄染血的断剑……一切都清晰得可怕。她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抬起头,只见季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卧室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逆着走廊微弱的光线,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他的眼神异常复杂,震惊、困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他也刚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季风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死寂:“你……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