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春雨一连下了好几日,河面水汽氤氲,乌篷船摇着橹声,在烟雨中缓缓穿行。
小院里的杏花开得正盛,满树雪白,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铺得满地都是,像落了一层轻柔的雪。
苏蝶挽着裙摆,蹲在树下捡拾落花,打算晒干了填进枕芯。她如今已是凌赫的妻,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怯弱,多了温婉安稳的笑意,一举一动都浸在江南的温柔里。
凌赫靠在门边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伤彻底痊愈后,他便在姑苏城里寻了份护院的差事,白日里出门,傍晚准时归家,褪去了江湖剑客的凛冽,成了最寻常不过的顾家夫君。
张凌赫“慢点,别蹲久了头晕。”
他走上前,伸手将她扶起,轻轻拍掉她发间的花瓣。
胡蝶“我不碍事。”
苏蝶仰头笑望着他,眼底亮闪闪的
胡蝶“等杏花枕做好了,你枕着睡觉,伤口就再也不会疼了。”
凌赫心头一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张凌赫“有你在,比什么药都管用。”
两人正依偎着,院门外又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温和又有分寸。
苏蝶心头微顿,隐约猜到了来人。
凌赫眸色微沉,松开她走去开门,门外果然站着温大夫,依旧是一身青衫,手里提着药箱,气质温文如水。
苏温然“凌公子。”
温大夫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越过他,看向院内的苏蝶
苏温然“今日闲来无事,熬了些润肺的甜汤,苏姑娘身子纤弱,春雨潮湿,喝些正好。”
他身后的小童上前,捧着一个食盒,里面放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甜汤,清甜的香气飘进院内。
苏蝶走上前,礼貌道谢
胡蝶“有劳温大夫费心了。”
苏温然“举手之劳。”
温大夫的目光落在她指尖沾着的杏花瓣上,眼神微微一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苏温然“你从前……也很喜欢杏花。”
苏蝶一怔
胡蝶“温大夫认识我?”
温大夫回过神,淡淡一笑,掩去眼底的复杂
苏温然“不过是随口一说,苏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凌赫不动声色地将苏蝶护到身侧,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
张凌赫“温大夫有心了,只是我们不便时常叨扰,日后不必如此麻烦。”
这话已是明显的戒备。
温大夫怎会听不出来,他微微颔首,笑意温和却不失分寸
苏温然“是我唐突了,那我便不打扰二位,告辞。”
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在烟雨中显得格外清瘦。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苏蝶才抬头看向凌赫,轻声问
胡蝶“你是不是……不喜欢温大夫?”
凌赫沉默片刻,坦诚点头
张凌赫“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不像陌生人,更像……认识你很久。”
苏蝶心头也泛起同样的疑惑。
她明明从未见过温大夫,可每次与他对视,心底都会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与熟悉,像是尘封多年的记忆,在悄悄松动。
胡蝶“我总觉得,他很亲切。”
苏蝶低声道
胡蝶“好像……是我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
凌赫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
张凌赫“不管他是谁,只要他对你有半分不利,我都不会放过他。但若是他并无恶意,我也不会扰了这份安稳。”
他只想守着她,平平安安过一生。
苏蝶点点头,将心头的疑惑压下。
她不愿让这些莫名的情绪,影响他们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接下来几日,温大夫依旧时常过来,有时送些草药,有时送些点心,从不多言,也从不越界,温和得恰到好处。
他会在苏蝶晾晒戏服时,默默帮忙扶住竹竿;
会在凌赫晚归时,留一盏灯在院墙根下;
会在戏班老人咳嗽时,无声送来熬好的汤药。
久而久之,戏班众人都对这位温和的邻居放下了戒心,连班主都时常说
班主“温大夫是个好人,咱们在姑苏,也算多了个照应。”
只有凌赫,始终保持着一丝警惕。
他能感觉到,温大夫身上没有杀气,却藏着一股极深的执念,而这执念的源头,正是苏蝶。
这日午后,苏蝶在河边洗衣,温大夫恰好路过,便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
苏蝶察觉到目光,回头对他笑了笑。
温大夫缓步走近,蹲下身,看着河面上漂浮的杏花,轻声开口
苏温然“苏姑娘,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家乡?”
苏蝶洗衣的手一顿,摇了摇头:
胡蝶“我自幼在戏班长大,记事起便跟着戏班四处奔波,没有家乡。”
苏温然“那你……可曾做过奇怪的梦?”
温大夫的声音很轻
苏温然“梦里有宫殿,有桃花,有穿铠甲的将军,还有……一个守着你的人。”
苏蝶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
那些画面,正是她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场景——
巍峨的宫殿,漫天桃花,身披铠甲、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还有一个总是温柔望着她的模糊身影。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寻常的梦。
可温大夫,怎么会知道?
胡蝶“温大夫,你……”
温大夫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眼底泛起心疼,却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苏温然“罢了,忘了,也是好事。”
他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缓缓离去。
苏蝶愣在原地,手里的衣物落入水中,浸湿了裙摆也浑然不觉。
心底那扇尘封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前尘,旧影,记忆,碎片……
全都在脑海里翻涌。
她终于确定,温大夫一定认识她,而且知道她的过去。
可他为什么不说?
她的过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苏蝶失魂落魄地回到小院,凌赫一眼便看出她的不对劲。
张凌赫“怎么了?”
他连忙上前扶住她
张凌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蝶抬头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胡蝶“凌赫,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东西。温大夫知道我的过去,他知道我是谁。”
凌赫心头一紧。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他握住她的肩,认真地看着她
张凌赫“蝶儿,不管你的过去是什么,不管你忘记了什么,你都是苏蝶,是我凌赫的妻,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胡蝶“我知道。”
苏蝶靠进他怀里,声音带着一丝茫然
胡蝶“可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做那些奇怪的梦,温大夫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相……”
凌赫轻轻拍着她的背,沉默不语。
他其实也隐隐有了猜测。
那些梦,那些熟悉感,那些跨越生死的执念……
绝非偶然。
他或许,也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一段与她相关,刻入骨髓的过往。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小童惊慌的呼喊声:
龙套“凌公子!苏姑娘!不好了!我家先生被人围住了!就在巷口!”
凌赫眸色一冷,立刻起身拔剑
张凌赫“蝶儿,待在屋里,别出来。”
胡蝶“我跟你一起去!”
苏蝶抓起他的衣袖,眼神坚定
胡蝶“他是因我而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凌赫看着她眼底的倔强,终究心软点头
张凌赫“好,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两人快步冲出小院,只见巷口围了一群身着黑衣、气息阴冷的人,个个腰佩短刃,正是太尉府残留的暗卫!
温大夫被围在中间,青衫依旧挺直,虽无武功,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是眼神冰冷地望着眼前的暗卫。
苏温然“温某劝你们,尽早离开姑苏。”
他声音平静,
苏温然“这里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龙套“少废话!”
为首的暗卫冷喝
龙套“我们奉太尉之命,追杀凌赫与苏蝶,你若识相,便让开,否则,连你一起杀!”
凌赫牵着苏蝶,缓步走上前,玄色身影挡在她身前,长剑出鞘,剑气冷冽。
张凌赫“要找我,冲我来。”
暗卫们看到凌赫,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张凌赫“凌赫,终于找到你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苏蝶紧紧抓着凌赫的衣袖,看向被围在中间的温大夫,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不能让他有事。
温大夫也看向苏蝶,四目相对,他眼底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化为决绝。
烟雨再次落下,打湿了满巷杏花。
安稳的日子,彻底被打破。
前尘的风雨,现世的追杀,交织在一起。
而藏在温大夫心底的那个秘密,也即将在这场厮杀中,彻底揭开。